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高堯康說:“高堯康。來接你們的。”
那人的眼眶紅了。他回頭,朝底下喊:
“出來!都出來!有人來接咱們了!是高堯康!”
一個接一個,從地窖里爬出來。
四十七個。最大的三十出頭,最小的才十五六。站都站不穩,扶著墻,扶著彼此,喘著氣。有的出來就吐了,吐的都是酸水。
高堯康看著他們。
“能走嗎?”
有人點頭。有人咬牙。有人說:“能。爬也爬走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他們剛拐出巷子,前頭忽然傳來馬蹄聲。nnnn。
高堯康抬手。所有人貼墻站著。不動。連呼吸都憋住了。
一隊金兵從巷子口過去。五六個人。騎著馬,舉著火把。走得慢。邊走邊往兩邊看?;鸢训墓饣蝸砘稳?。
火把的光掃過來。掃過他們藏身的地方。又掃過去了。
高堯康等了一會兒。等到馬蹄聲遠了,才一揮手。
“走?!?
第二站。匠作監的作坊。
這里更險。附近有金兵的營帳?;鸢蚜林?,人聲嘈雜。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罵人,有人在哭。
高堯康帶著人,從后墻翻進去。墻很高,他先蹲下,讓人踩著他肩膀上去。一個一個送上去。
院子里黑著。但地窖口被人用鐵架子壓住了。鐵架子很重,幾個人一起才挪開。
掀開地窖口。一股熱氣沖上來。
底下三十多個人。有老有小??匆姽猓纪嫌?。擠成一團。
一個老頭爬上來。滿手燙傷的疤,全是老繭,臉上全是褶,眼睛瞇成一條縫。
看見高堯康,他愣住了。嘴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
“高都指……你還活著……”
高堯康說:“活著。快走。別說話?!?
孫老頭回頭喊:“快!快上來!高都指來接咱們了!”
人一個一個爬上來??斓穆?,老的少的。
最后一個爬上來的時候,外頭忽然有動靜。
腳步聲。很近。嘎吱嘎吱踩在雪上。
高堯康抬手。所有人蹲下。不動。連呼吸都停了。
腳步聲停在墻外頭。有人說話。女真話。嘰里咕嚕聽不懂。然后是笑聲。然后是撒尿的聲音。嘩啦嘩啦的。
然后腳步聲又響了。遠了。
高堯康等了一會兒。等得手心都出汗了。
“走?!?
第三站。老弱藏身的民宅。
這里出了事。
他們摸到巷子口,就聽見哭聲。
女人的哭聲。很輕。但聽得見。像小貓叫。
高堯康貼著墻,慢慢摸過去。腳底下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那間民宅的門開著。里頭有光?;鸢训墓狻R婚W一閃的。
他探頭往里看。
地上躺著三個人。兩個老的,一個年輕的。一動不動。血從身子底下流出來,流了一地。
墻角縮著個女人。抱著頭,渾身發抖。衣裳被撕爛了,露著肩膀,露著胸,露著不該露的地方。臉上全是血。眼睛空洞洞的,跟死人似的。
三個金兵站在她面前。正在系褲子。一邊系一邊笑。笑得賊開心。
高堯康的手攥緊了刀柄。攥得咯吱響。
楊蓁在旁邊。她眼睛紅了。紅得跟兔子似的。手按在刀上。整個人繃得跟弓一樣。
高堯康看著她。點了點頭。
兩個人摸進去。
第一個金兵剛轉過身,高堯康的刀就到了。從側面捅進去,從肋骨縫里穿過,捅進心臟。噗的一聲。他張了張嘴,沒喊出來,就跪下去了。刀拔出來,血噴了一地。
第二個金兵回頭,楊蓁的刀砍在他脖子上。砍進去一半,卡住了。她一腳踹在他胸口,把刀拔出來。血噴了她一臉。熱的,腥的。她眼睛都沒眨。
第三個金兵喊出聲了。只喊了半聲。高堯康的刀從他后腰捅進去,從肚子穿出來。他低頭看著那截刀尖,眼睛瞪得老大。然后倒了。身子抽搐了兩下,不動了。
高堯康把刀拔出來。在那人身上擦了擦。擦干凈了。走到墻角,蹲下。
那女人還在抖。抱著頭,不敢看。抖得跟篩糠似的。
高堯康輕聲說:“沒事了。我們是宋軍。來接你的?!?
女人慢慢抬起頭。
滿臉是血。眼睛空洞洞的??戳怂胩欤鋈豢蘖?。
哭不出聲。只是抖。眼淚和血混在一起,往下流。流進嘴里,流到下巴上。
高堯康把她扶起來。手碰到她胳膊的時候,她縮了一下。然后又靠過來了。
他把自己外衣脫下來,披在她身上。衣裳還帶著體溫。
“能走嗎?”
女人點點頭。站不穩,又晃了一下。楊蓁扶住她。
他們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高堯康回頭看了一眼。
地上那三個金兵,躺著沒動。
墻角那三個百姓,也躺著沒動。
他沒再看。走了。
第四站。另一處民宅。
這里沒人。空了。
地上有血。很多血。墻上也有。噴上去的,黑紅一片。還有手印,抓上去的。指甲劃出來的印子。
人沒了。
高堯康站在那兒,看著那些血。
楊蓁站在他旁邊。
“他們……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
他轉身,往外走。
“走?!盻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