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。雪。
雪落在廢墟上。落在尸體上。落在那些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東西上。白茫茫一片,像是老天爺想把這爛攤子都蓋住。但蓋不住。血從雪底下滲出來,一塊一塊的,紅得刺眼。
高堯康趴在一處塌了半邊的閣樓上,透過破洞往外看。
街上的雪,被人踩爛了。混著泥,混著血,混著亂七八糟的東西。一隊金兵走過去,踩著那些爛雪,靴子上沾滿黑紅色的冰碴子,每一步都嘎吱嘎吱響。
他們在拖東西。
拖的是人。
一個女人。衣裳被扯爛了,露著肩膀,露著腿,露著不該露的地方。已經不掙扎了。頭耷拉著,頭發拖在雪地里,拖出一條黑印。像拖一袋破爛。
后頭跟著幾個金兵。一邊走一邊笑。笑得很大聲。笑聲在空蕩蕩的街上回蕩,跟鬼叫似的。
那女人被拖進一座院子里。門關上了。砰的一聲。
哭聲傳出來。很短。就幾聲。然后沒了。
楊蓁趴在旁邊。手按在刀柄上。按得指節發白。白里透青。
高堯康伸手,按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穩。
她沒動。但手還在抖。整個人都在抖。
遠處又傳來喊聲。不是一個人的喊。是一群人的喊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喊了一會兒,忽然停了。像被人掐住脖子。
然后是笑聲。金兵的笑聲。還有馬叫。
高堯康慢慢縮回去。從閣樓上滑下來。
底下是個夾道。兩邊是墻,窄得只能過一個人。擠著十幾個人。有老人,有女人,有孩子。都捂著嘴,不敢出聲。有個小孩憋不住,打了個噴嚏,他媽趕緊捂住他的嘴,捂得死死的。
王端迎上來。他臉上有灰,眼睛紅著,聲音壓得極低,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“高都指,外頭……”
高堯康說:“還在搜。跟狗一樣。”
他看著那些人。那些眼睛里,有恐懼,有絕望,有期盼。還有的已經空了,什么都不剩了。
一個老人顫顫巍巍站起來。走到他面前。撲通跪下了。膝蓋磕在碎磚上,聽著都疼。
高堯康趕緊扶他。
“老人家――”
老人不起來。他抬起頭,滿臉是淚。淚在臉上沖出一道道白印子。
“高都指……我兒子……我兒子是太學生……他還在國子監……他才二十出頭……你救救他……”
高堯康把他扶起來。
“我知道。我會去接他。你在這兒等著。”
又一個女人跪下了。抱著孩子。孩子還在吃奶,叼著奶頭睡著了。
“我男人……匠作監的……他也沒出來……他手巧,會做弩……”
高堯康說:“我知道。”
第三個。第四個。
他一個一個扶起來。一個一個說“我知道”。聲音不高,但很穩。
然后他轉過身,看著王端。
“聯號的秘密通道,還能用嗎?”
王端說:“能。城西那條廢棄的水道,只有咱們的人知道。金兵發現不了。口子上堵著爛木頭,挪開就能走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
“多少人能走?”
王端算了算。手指頭掰著。
“一趟能走二三十。多走幾趟。但得夜里走。白天太險,容易被發現。”
高堯康說:“那就夜里走。”
他看著那些人。那些眼睛。
“今晚,我帶你們的人出來。一個一個接。”
有人哭了。捂著嘴哭。不敢出聲。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那天下午,高堯康把人分出去。
探路的探路,找人的找人,準備火藥的準備火藥。像螞蟻一樣,在廢墟里鉆來鉆去。
王彥帶著五十個人,躲在城西一座破廟里。等著晚上放火。他肩膀上還纏著繃帶,血滲出來,他也不管。
劉實帶著一百個人,守著水道兩頭。每隔二十丈站一個人,傳遞消息。他腿還瘸著,但跑起來不慢。
楊蓁跟著高堯康。她一步都不離。像影子一樣。
傍晚的時候,消息傳回來。
太學生那邊,還有四十七個。躲在國子監后頭的地窖里。沒吃的,沒喝的,已經三天了。再不去,就撐不住了。有人已經開始喝自己的尿。
匠作監那邊,還有三十多個工匠。還有幾個老匠人。躲在作坊的地窖里。有吃的,但快被搜出來了。金兵已經搜過附近兩回了。
還有真定帶回來的那些老弱。當初沒來得及全撤出去,還有二十幾個,分散在三處民宅里。有幾個腿腳不便,跑不動。
還有幾個小官的家眷。還有幾個讀書人的家人。還有……
高堯康聽著那些名字,一個一個記在心里。記不住的,就讓王端寫在紙上。
天黑的時候,他讓王端把那些人集中起來。告訴他們,今晚會有人來接他們的親人。讓他們等著。別出聲。別亂跑。
一個老太太拉著他的手。手枯瘦如柴,跟雞爪子似的。但攥得很緊。攥得他手都疼了。
“高都指,你一定把我孫子帶出來。他才十六。他還沒娶媳婦……他娘死得早,就剩他一個……”
高堯康說:“我帶出來。”
老太太哭了。松了手。
高堯康轉身,鉆進夜色里。
夜里。戌時三刻。
城南忽然亮起來。
火光沖天。燒紅了半邊天。半邊天都跟燒著了似的。
喊聲傳過來。金兵的喊聲。亂成一團。嘰里哇啦的,跟捅了馬蜂窩似的。
高堯康蹲在巷子口,看著那個方向。
楊蓁蹲在他旁邊。
“王彥成了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
“走。”
第一站。國子監后頭。
巷子黑漆漆的。地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。有書,有紙,有爛掉的布,有踩爛的筐。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
他們摸到地窖口。一塊石板蓋著。上頭堆著爛木頭。
高堯康輕輕挪開木頭。動作很輕,跟偷東西似的。掀起石板。石板很重,他胳膊上的肌肉都繃起來了。
底下黑咕隆咚。一股臭味沖上來。屎尿味兒,汗味兒,爛菜葉子味兒,還有死老鼠味兒,混在一起。熏得人眼睛疼。
他輕聲喊:“出來。自己人。”
底下有動靜。oo@@的。好一會兒,一個人頭冒出來。
二十出頭,瘦得脫了相,顴骨凸出,眼窩深陷,臉上全是灰。看見高堯康,他愣了一下。眼珠子轉了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