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著我,有飯吃。有餉拿。受傷了有人治。死了有人埋。家人有人管。老婆孩子餓不死。”
“但有一條――得聽話。得練。得能打仗。不能打的,我親手把他踢出去。”
他看著那些人。
“愿意留的,站左邊。不愿意留的,站右邊。右邊的人,領三個月餉,走人。愛去哪兒去哪兒,別讓我再看見。”
底下亂了一會兒。
然后人開始動。有的往左邊走,有的往右邊走,有的站在中間不知道往哪兒走,被旁邊的人拽走了。
最后清點。左邊四千三百人。右邊七百人。
高堯康說:“右邊那七百,發餉。讓他們走。麻利點。”
王彥點點頭。
高堯康看著左邊那四千三百人。
“從今天起,你們是新軍了。新軍有新軍的規矩。第一條――我說的話,就是規矩。”
底下沒人吭聲。
高堯康轉身下臺。
走了兩步,忽然回頭:
“對了。明天卯時,校場集合。遲到的人,繞著校場跑二十圈。我說到做到。”
五月二十。府衙。
高堯康在屋里看地圖。川陜的山,跟狗牙似的,一道一道的。
王端敲門進來。
手里拿著幾張紙。
“帥司,清點出來了。”
他把紙放在桌上。紙上有墨,有手印,還有幾個茶葉印子,不知道是誰喝茶灑的。
“王詩的庫里,存糧三萬石。銀子二十萬兩。布匹五千匹。軍械……”
高堯康聽著。點點頭。
然后他問:“他那個小妾呢?”
王端愣了一下:“什么小妾?”
高堯康說:“抓他的時候,不是有個女的在他屋里?穿紅衣裳那個。”
王端說:“哦,那個。放了。”
高堯康看著他。
王端說:“查過了。不是他老婆,是被他搶來的。良家婦女。家在城外,男人還在。我讓人送回去了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
“做得對。”
六月初一。夔州城外。
一萬多人,站在空地上。
有新招的兵,有原來的工匠,有太學生,有從汴京跟來的百姓。黑壓壓一片,跟螞蟻窩似的。
高堯康站在一塊石頭上。石頭不穩,他晃了一下,旁邊的人想扶,他自己站穩了。
他看著那些人。
他開口。聲音不大,但前頭的人聽得見,后頭的人傳話,一會兒就傳遍了。
“一個月前,咱們在汴京。城破了。官家被抓了。很多人死了。”
“一個月后,咱們在這兒。夔州。活著。”
他看著那些人。
“活著不是為了喘氣。是為了記住。記住金兵干了什么。記住那些死了的人。記住咱們為什么來這兒。”
底下沒人說話。都聽著。
“咱們來這兒,是練兵。是造器。是等。”
“等有一天,打回去。”
底下有人喊:“打回去!”
第二個。第三個。一片。
喊聲震天。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。
高堯康等喊聲停了。
“從今天起,夔州就是咱們的根。練兵在這兒,造器在這兒,種糧在這兒。等時機到了,就從這兒打出去。”
他看著那些人。
“都聽明白了嗎?”
萬人齊喊:“明白!”
那聲音,跟打雷似的,轟轟的,半天沒散。
那天晚上。高堯康站在城墻上,看著北邊。
北邊黑漆漆的。什么也看不見。連顆星星都沒有。
楊蓁走過來。站在他旁邊。手里拿著件披風,給他披上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高堯康說:“想宗澤。”
楊蓁說:“他還在開封?”
高堯康說:“在。守著。六七十歲的人了,還在守。”
楊蓁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會死嗎?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:
“會。但在那之前,他會一直守著。守到死。”
他看著北邊。
“咱們也得快點。不然,來不及。他撐不了多久。”
楊蓁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熱乎乎的。
“那就快點。”
月亮出來了。從云后頭鉆出來,照在城墻上,照在那兩個人身上。
遠處,傳來一陣操練的喊聲。
“殺――殺――殺――”
那是新兵在夜訓。王彥帶的。那孫子喊得比誰都響,跟狼嚎似的。
楊蓁聽著那喊聲,忽然笑了。
“你聽。”
高堯康說:“聽見了。”
楊蓁說:“像不像在汴京的時候?”
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像。也不像。”
楊蓁說:“怎么不像?”
高堯康說:“那時候,不知道打誰。現在知道了。”
他看著北邊。
“現在知道了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