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蘇檀兒開始干活了。
她帶著人,把聯號的賬本全搬出來。一本一本翻。一本一本看。看到半夜。眼睛都看紅了。
沈萬金在旁邊陪著。一邊陪一邊打哈欠,打得下巴都快掉了。
“蘇娘子,明天再看吧……這都子時了……”
蘇檀兒頭也不抬。手還在翻。
“你先睡。我看完這些。不看睡不著?!?
沈萬金走了。打著哈欠走的。
他知道以后聯號的事,自己不用管了。
蘇檀兒繼續看。燭火晃著,她的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。
門被推開。
她抬頭。是高堯康。
端著一碗面。冒著熱氣。
“吃點東西?!?
蘇檀兒愣了一下。
接過來。吃了一口。
熱乎的。面條挺軟。湯挺鮮。
她低著頭。吃著吃著,忽然說:
“我以為你會生我的氣?!?
高堯康說:“生什么氣?”
蘇檀兒說:“我爹讓我留在杭州。讓我聽他的。我沒聽。來了?!?
高堯康說:“那是你的事。你愛來不來。”
蘇檀兒抬起頭。看著他。
“你不怕我爹恨你?他在杭州有頭有臉,認識不少人。”
高堯康說:“你爹恨不恨我,不重要?!?
蘇檀兒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她笑了。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“高堯康,你真是……”
她沒說下去。
低頭,繼續吃面。
那碗面,她吃得很慢。一根一根的。
吃完的時候,眼眶有點紅。
但她沒讓高堯康看見。低著頭,把碗放下。
“謝謝?!?
高堯康說:“吃完早點睡。”
他走了。
蘇檀兒坐在那兒。看著那扇門。看了很久。
正月二十。利州路那邊,又有消息傳來。
周德請辭了。
說是身體不好。要回鄉養病。信寫得很長,說自己年紀大了,腿腳不利索,腦子也不靈光了,不能再為朝廷效力,請高宣撫恩準。
高堯康看著那封請辭的折子??戳艘粫?。
然后他提筆,批了兩個字。
“準了。”
楊蓁在旁邊。
“就這么放他走?不查了?”
高堯康說:“他走了,比留著好?!?
他看著窗外。
“他回去的路上,會告訴別人。告訴那些人,利州路的事,咱們知道。但咱們沒動手。為什么?因為不想逼急他們。給他們留條活路?!?
楊蓁說:“那他們以后……”
高堯康說:“以后他們做事之前,會想一想。想一想利州路的事。想一想那些土匪是怎么沒的。想一想王彥的兵,還駐在邊境上。想一想那些信,那些印,那些兵器?!?
他轉過身。
“這就夠了?!?
正月二十五。成都府。鄭轉運使來信了。
信里說,四路的官員,最近都老實了。該交的糧交了,該報的賬報了。沒人再拖。沒人再推。沒人再說怪話。
信最后說:
“高宣撫恩威并施,老夫佩服。佩服得緊?!?
高堯康把信放下。
楊蓁在旁邊。
“成了?”
高堯康說:“成了。”
楊蓁笑了。
高堯康站起來。走到窗前。
外頭,雪停了。太陽出來了。明晃晃的,刺眼。
他忽然說:
“蘇檀兒來了。聯號有人管了。四路穩了。呼延通在利州那邊駐著。王彥在練兵。孫老頭那邊,新造了一批火槍。比之前的還好使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好像……終于能喘口氣了?!?
楊蓁走過來。站在他旁邊。肩膀挨著肩膀。
“喘完了呢?”
高堯康說:“喘完了,接著干?!?
他看著北邊。眼睛瞇起來。
“那邊,還有人在等著?!?
正月底。蘇檀兒來找高堯康。
帶著一張圖。圖很大,鋪開來占了半張桌子。
“高宣撫,你看看這個?!?
高堯康低頭看。
是聯號的擴張圖。從夔州往外畫。畫了四條線。往東。往西。往南。往北。每條線上都標著小紅點,密密麻麻的。
蘇檀兒指著北邊那條線。手指頭點在紅點上。
“這是往襄陽的。王善那邊,已經通了。第一批貨,十天前送到的。刀,槍,弩,火藥。他回了信,說謝謝。還說下次來,他請喝酒。”
她指著東邊那條線。
“這是往荊湖的。那邊還沒打過去,但路探好了。哪條路有山賊,哪條路有金兵,哪條路能走商隊,都畫出來了。等時機到了,就能走。”
她指著南邊那條線。
“這是往兩廣的。那邊的茶,那邊的鹽,比咱們這邊便宜得多。運過來,賺差價。一趟能翻三倍。”
她指著西邊那條線。
“這是往藏地的。路難走。但利大。一張皮子,能翻十倍。十倍,高宣撫?!?
高堯康看著那張圖??戳撕芫谩?
然后他抬起頭,看著蘇檀兒。
“你想把買賣做到天邊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