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二年二月初八。成都府。城外三十里。
高堯康站在一座小山包上,看著底下那片工地。風挺大,吹得他衣裳呼呼響,但他一動不動。
人很多。一千多號。有的在挖地基,有的在搬石頭,有的在伐木料。號子聲此起彼伏,嘿呦嘿呦的,熱鬧得像趕集。
宇文虛站在他旁邊。瘦,黑,眼睛亮得嚇人。跟倆燈泡似的。
“高宣撫,這兒就是格物院。”他指著底下一片劃好的區域,手在空中比劃,“東邊是工坊。西邊是庫房。北邊是匠人住的地方。南邊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聲音低下去。往四周看了一眼,跟做賊似的。
“南邊是試驗場。遠一點。怕炸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
宇文虛又說:“軍器總局在另一邊。隔著五里地。那邊專門造東西。這邊專門想東西。”
高堯康看著他。
“想東西?”
宇文虛說:“對。想。想怎么做更好。怎么打得更遠。怎么炸得更狠。怎么讓金兵一聽著響就跑。”
他指著自己的腦袋。手指頭戳得咚咚響。
“這兒想的,那邊造。造出來,試。試完了,再想。想完了再造。一遍一遍,越來越好。”
高堯康說:“誰想?”
宇文虛說:“我。雷振。趙鐵柱。魯四。還有十幾個徒弟。還有……”
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。紙皺巴巴的,跟被揉過似的。
“這是名單。都是各地逃來的匠人。有會鑄鐵的,有會配火藥的,有會做弩機的。一共四十七個。有的帶著家小,有的光棍一條。”
高堯康接過名單。看了一遍。
然后把名單還給他。
“缺什么?”
宇文虛說:“錢。人。料。都缺。錢最缺。人還能慢慢找,料還能慢慢收,錢沒了就啥都沒了。”
高堯康說:“錢給你。人給你。料給你。”
他看著宇文虛。
“三個月。我要看到新東西。”
宇文虛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。
“高宣撫,有你這句話,一個月就夠。用不了三個月。我跟你打賭。”
二月十五。格物院。一號工坊。
宇文虛蹲在地上,對著一堆礦石發呆。眼睛直勾勾的,跟看見美女似的。
雷振站在旁邊。手里拿著塊石頭。石頭黑不溜秋的,看著不起眼。
“宇文師傅,你看這個。”
宇文虛接過來。翻來覆去地看。對著光看,又拿牙咬了咬。
石頭是黑的。發亮。沉手。比一般的石頭沉得多。
雷振說:“從蜀南那邊找的。當地人說,這玩意兒燒出來的鐵,特別硬。削鐵如泥那種。”
宇文虛眼睛亮了。亮得跟燈泡似的。
“試過沒有?”
雷振說:“試了。燒了一爐。出來的鐵……”
他從身后拿出一根鐵條。鐵條灰撲撲的,但看著就不一樣。
宇文虛接過來。掂了掂。拿刀在上頭劃了一下。
沒劃動。
他又劃了一下。用勁。手都酸了。
還是沒劃動。
他抬起頭。看著雷振。嘴張著。
“這……”
雷振說:“比咱們原先用的,硬三成。我試了三回,回回這樣。”
宇文虛站起來。拿著那根鐵條,往外走。走得飛快。
“走。找趙鐵柱。讓他試試。”
二號工坊。趙鐵柱正在打鐵。光著膀子,渾身是汗,跟從水里撈出來似的。錘子掄得呼呼響,叮叮當當的。
宇文虛把鐵條遞給他。
“試試這個。”
趙鐵柱接過來。看了看。敲了敲。聽了聽。放在耳邊聽了半天。
然后他把鐵條夾進爐子里。燒紅了。拿出來。掄起錘子,砸。
當當當。當當當。
砸了十幾下,他停住了。
看著那根鐵條。看著上頭的錘印。錘印淺淺的,不像平時那樣深。
抬起頭。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。
“宇文師傅,這鐵……不對。”
宇文虛說:“怎么不對?”
趙鐵柱說:“太韌了。以前這種鐵,砸幾下就裂,跟玻璃似的。這個……越砸越結實。你看,錘印都淺。”
他把鐵條舉起來,對著光。
“這玩意兒,能造好刀。”
他看著宇文虛。
“哪兒來的?”
宇文虛說:“蜀南。雷振找的。山里頭。”
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。盯著那根鐵條看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笑得跟撿著金子似的。
“他麻的。好玩意兒。多弄點來。”
二月二十。格物院。試驗場。
高堯康站在遠處。楊蓁站在他旁邊。手按在刀柄上,瞇著眼往前看。
前頭二百步外,立著一塊木板。木板后頭,是三層牛皮。牛皮后頭,是草人。草人穿著破衣裳,跟真人似的。
宇文虛蹲在一張桌子后頭。桌上放著一把銃。
和以前的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