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。格物院。宇文虛的屋子。
屋子不大,到處堆著東西。礦石、鐵條、圖紙、工具,亂七八糟的,跟垃圾堆似的。但宇文虛知道每樣東西在哪兒。
高堯康坐在他對面。桌上放著兩樣東西。
一樣是那根鐵條。蜀南來的。黑不溜秋,但硬得邪乎。
一樣是一塊石頭。灰白色的。雷振剛送來的。
宇文虛指著那塊石頭。手指頭點著,眼睛放光。
“雷振在蜀南又找到的。當地人說,這玩意兒能燒火。扔灶里,火苗子竄老高。”
高堯康說:“硝石?”
宇文虛說:“像。但不敢肯定。我舔了一下,有點涼。硝石就這味兒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要是真的,咱們的火藥,就不用靠外頭了。自己挖,自己配,自己造。金人想卡咱們脖子都卡不著。”
高堯康拿起那塊石頭。翻來覆去地看。對著光看,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“試過了?”
宇文虛說:“試了。能燒。燒得挺快,挺旺。但純度不知道。得找人配。我手頭沒那本事。”
高堯康說:“那就找。要多少錢給多少錢,要多少人給多少人。去兩廣找,去江南找,去西域找。只要有人會,就請來。”
宇文虛點點頭。
高堯康站起來。走到窗前。
窗外,工地還在忙。房子越蓋越多。人越來越多。扛木頭的,搬石頭的,和泥的,喊號子的,熱鬧得跟廟會似的。
他忽然說:“宇文師傅。”
宇文虛走過來。站在他旁邊。
高堯康說: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嗎?”
宇文虛說:“想什么?”
高堯康說:“想有一天,咱們的兵,手里拿的都是神機銃。射程三百步。不用點火繩。想打就打。金兵還沒摸過來,先倒下一半。”
他看著窗外。
“想有一天,咱們的炮,能轟開金人的城墻。一炮下去,墻就塌了。人就像下餃子似的往下掉。”
宇文虛沒說話。
高堯康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能行嗎?”
宇文虛沉默了一會兒。臉上那道疤跟著動了動。
然后他說:“高宣撫,你給我十年,我能給你十萬把神機銃。十萬把,夠二十萬人用。”
高堯康說:“我等不了十年。”
宇文虛說:“那五年。五年五萬把。”
高堯康說:“三年。”
宇文虛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。
“行。三年。我拼了這條老命。”
三月二十。成都府。府衙。
高堯康在屋里看圖紙。一張一張的,全是格物院送來的。有的畫著零件,有的畫著銃管,有的畫著不知道什么東西,跟鬼畫符似的。
楊蓁推門進來。帶著一股風。
“格物院那邊,又炸了。”
高堯康頭也不抬。
“傷了幾個?”
楊蓁說:“兩個。輕傷。宇文虛說,是在試新火藥。配比沒調好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繼續看圖紙。
楊蓁走過來。站在他旁邊。看著那些圖紙。眉頭皺著。
“這些東西,我看不懂。跟天書似的。”
高堯康說:“我也看不太懂。但宇文虛懂就行。他說行就行。”
楊蓁說:“你就那么信他?”
高堯康抬起頭。
“他跟我一路出來的。土門關打過仗。汴京守過城。一路上,死了那么多人,他還活著。”
他看著楊蓁。
“不信他信誰?”
楊蓁沒說話。
高堯康又低下頭,看圖紙。
楊蓁站在那兒。看他的側臉。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
“蘇檀兒今天來找過我。”
高堯康抬起頭。
“她找你干嘛?”
楊蓁說:“她說,她知道我吃醋。她說她沒那個意思。她就是想把聯號做好。把四路的買賣都攥在手里。”
高堯康看著她。
楊蓁說:“她還說,讓我放心。你這個人,認準了一個人,就不會變。她說她看得出來。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
楊蓁笑了。笑得挺輕的。
“她說得對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。
“堯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高興。”
她走了。
門關上。
高堯康坐在那兒。看著那扇門。看了一會兒。低下頭,繼續看圖紙。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三月二十五。軍器總局。大校場。
高堯康站在臺上。底下站著五百個人。
五百個人,排得整整齊齊。每人手里一把新銃。神機銃。銃管在太陽底下發亮,跟一排鏡子似的。
宇文虛站在旁邊。眼睛亮亮的,跟倆燈泡似的。
高堯康說:“試。”
宇文虛舉起手。
五百個人,舉起銃。
瞄準。扣動。
砰砰砰砰砰――
一連串脆響。跟放鞭炮似的。白煙騰起來,遮住了半邊天。火藥味飄過來,有點嗆。
煙散了。前頭二百步外,五百塊木板,穿了五百個洞。洞邊上一圈黑。
高堯康看著那些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