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蓁說:“夸她厲害。夸她能干。夸她把醫院辦得好。”
高堯康說:“她知道。不用我夸。她心里有數。”
楊蓁笑了。
“你這個人,真是……”
她沒說完。但笑著。笑得挺甜的。
五月十五。重慶府。府衙。
蘇檀兒進來。手里拿著一封信。信封上帶著火漆。
“臨安那邊,張叔夜的信。”
高堯康接過來。拆開。看。
信里說,張浚已經出發了。帶著一百多人,走水路入蜀。船隊挺大,帶著家眷和行李。大概兩個月后到。讓高堯康做好準備。別讓人挑出錯來。
信最后說:
“黃潛善此人,心胸狹隘。他針對你,不單是你權大,更因你與李綱親近。小心此人。他在官家耳邊,天天念叨你。”
高堯康把信放下。
蘇檀兒說:“怎么辦?”
高堯康說:“按你說的辦。”
蘇檀兒愣了一下。
高堯康說:“讓他吃。讓他花。讓他應酬。讓他玩高興。”
他看著蘇檀兒。
“你那邊,準備好了嗎?”
蘇檀兒笑了。笑得跟狐貍似的。
“早就準備好了。宅子,廚子,丫鬟,小廝,都備著呢。他來了,想住哪兒住哪兒,想吃什么吃什么,想見誰見誰。只要他高興,什么都行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
蘇檀兒走了。走得很快,裙角都飄起來了。
楊蓁從后頭出來。
“你真放心讓她去辦?”
高堯康說:“放心。”
楊蓁說:“萬一那個張浚不吃這套呢?萬一他是個清官呢?”
高堯康說:“那就再說。”
他看著窗外。
窗外,太陽很好。明晃晃的。
“來都來了。總有辦法。”
五月二十。格物院。
宇文虛跑來找高堯康。跑得氣喘吁吁,臉都紅了。滿頭是汗。
“高宣撫,成了!”
高堯康看著他。
宇文虛說:“攻城炮!第一門!成了!”
高堯康站起來。
“走。”
試驗場。
一門大炮擺在那兒。粗管子,厚壁,底下有輪子。看著就沉。炮管黑黢黢的,泛著光。
宇文虛指著那門炮。手都在抖。
“試了三回。前兩回炸了。崩死倆羊。這回沒炸。響了,沒炸。”
高堯康說:“能打多遠?”
宇文虛說:“二百丈。能打穿這么厚的墻。”
他比劃了一下。一人多厚。手臂張得很開。
高堯康走過去。摸著那門炮。鐵管還有點燙。手放上去,能感覺到余溫。
“能用嗎?”
宇文虛說:“能用。就是太沉。得八匹馬才拉得動。還得是好馬。還得是平路。山路夠嗆。”
高堯康說:“那就用八匹馬。平路走不了,走水路。船拉。”
他看著那門炮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轉過身,看著宇文虛。
“造。越多越好。要多少料給多少料,要多少人給多少人。”
宇文虛說:“是。”
那天晚上。高堯康回到府衙。
楊蓁在等他。屋里點著燈。
“格物院那邊成了?”
高堯康說:“成了。”
楊蓁笑了。
“那你該高興。”
高堯康說:“高興。”
他坐下來。坐在椅子上。沒動。
楊蓁看著他。
“那你怎么還繃著臉?跟誰欠你錢似的。”
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說:“今天趙福金又來找我了。”
楊蓁愣了一下。
“找你干嘛?又哭了?”
高堯康說:“沒哭。她說,她想去臨安。”
楊蓁說:“去臨安?干嘛?”
高堯康說:“想當面問她那個王兄,為什么不管她。想問他,還記不記得她這個妹妹。”
楊蓁說:“你讓她去了?”
高堯康搖搖頭。
“沒讓。現在路上不安全。金兵還在江北沒撤走。偽齊的人也在活動。一路上亂得很。她去了,出事怎么辦?”
楊蓁點點頭。
“那她怎么說?”
高堯康說:“沒說話。就走了。站了一會兒,轉身就走。”
楊蓁看著他。
“你擔心她?”
高堯康說:“嗯。”
楊蓁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她說:“高堯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對她,真的只是擔心?”
高堯康看著她。
楊蓁也看著他。眼睛一眨不眨。
兩個人對望著。屋里很靜。燈芯噼啪響了一聲。
過了一會兒,高堯康說:
“我不知道。”
楊蓁愣了一下。
高堯康說:“她是公主。她經歷過那些事。她親眼看著汴京破城,親眼看著那些事發生。她不像那些嬌滴滴的公主。她能扛事。能吃苦。能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
楊蓁說:“能什么?”
高堯康說:“能讓人心疼。”
楊蓁沉默了很久。
屋里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輕。
“行。有你這句話,就夠了。”
高堯康看著她。
楊蓁說:“她可憐。我知道。你喜歡她一點,我也知道。”
她走過來。站在他面前。很近。
“但你也喜歡我。對不對?”
高堯康說:“對。”
楊蓁笑了。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“那就行了。”
她伸手,在他臉上摸了摸。手有點涼。
“我去睡了。你也早點睡。別想太多。”
她走了。
門關上。
高堯康坐在那兒。看著那扇門。
看了很久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。
但他心里有事。看不進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