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彥在旁邊。手按在刀柄上。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高堯康站了很久。一動不動。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。
然后他揮揮手。
“帶下去。別傷他。”
那百夫長被拖出去。腿軟得站不起來,被兩個人架著。
高堯康轉(zhuǎn)過身。看著王彥。
“襄陽那邊,王善在那兒。”
王彥說:“我知道。”
高堯康說:“他守不住。八萬人,他手里才多少?扛不住。”
王彥沒說話。嘴抿著。
高堯康走到帳門口。掀開簾子。
外頭,太陽很好。照在那些俘虜身上。照在那些傷兵身上。有人在生火做飯,煙升起來。
他忽然說:“咱們在這邊打勝仗。他們在那邊議和。咱們拼命流血,他們在臨安跟金人喝茶。”
王彥走過來。站在他旁邊。
“高宣撫,那咱們怎么辦?”
高堯康說:“繼續(xù)打。”
他看著北邊。
“打完這一仗再說。打完才有說話的份。”
十一月十五。利州。中軍大營。
楊蓁坐在帳中。面前攤著兩封信。
一封是仙人關(guān)來的。高堯康寫的。字寫得很急,但能看清。說打贏了,過幾天就回來。讓她別擔(dān)心,好好吃飯。
一封是臨安來的。張叔夜寫的。字寫得很重,紙都壓出印了。說朝廷議和的事,是真的。黃潛善、汪伯彥已經(jīng)在跟金人談了。秦檜也快回來了,船已經(jīng)在路上了。
她把兩封信并排放在桌上。
看著它們。看了很久。
張浚走進(jìn)來。帶著一身寒氣。
“楊娘子,糧草準(zhǔn)備好了。可以往前線送了。夠他們吃一個月的。”
楊蓁點點頭。
張浚看見桌上那兩封信。
“這是……”
楊蓁說:“一封是勝仗。一封是議和。”
張浚拿起那封議和的信。看了一遍。看完,放下。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說:“楊娘子,你怎么想?”
楊蓁說:“我想不明白。”
她看著那兩封信。
“咱們在這邊拼命。他們在那邊求和。那咱們拼的命,算什么?那些死了的人,算什么?”
張浚沒說話。嘴動了動,沒出聲。
楊蓁說:“張副使,你說,高堯康知道這事,會怎么想?”
張浚說:“他早就知道了。”
楊蓁抬起頭。
張浚說:“他走之前,我跟他說過。朝廷那邊,早晚會求和。黃潛善那個人,膝蓋軟。金人一嚇唬,他就想跪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說,攔不住就不攔。咱們打咱們的。只要把金兵打疼了,求和也沒用。他們還得來。戰(zhàn)場上拿不到的,談判桌上也拿不到。”
楊蓁沉默著。手放在肚子上。
張浚說:“楊娘子,你現(xiàn)在最重要的事,是照顧好自己。”
他看著她的肚子。
“等高宣撫回來,你得讓他看到一個好好的你。別讓他一回來就往軍醫(yī)那兒跑。”
楊蓁低下頭。看著自己的肚子。手放在上面。輕輕地。
“我知道。”
十一月十六。仙人關(guān)。關(guān)墻上。
高堯康站著。看著北邊。風(fēng)很大,吹得他衣裳呼呼響。他站在那兒,跟一塊石頭似的。
王彥過來。
“高宣撫,大軍準(zhǔn)備好了。可以回大散關(guān)了。呼延通那邊來消息,說金兵沒動靜,就等著咱們回去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
他沒動。
王彥說:“您還有事?”
高堯康說:“想點事。”
王彥站了一會兒。走了。靴子踩在石頭上,咔咔響。
高堯康一個人站著。
風(fēng)很大。吹得旗子啪啪響。旗子上寫著“高”字,被風(fēng)吹得鼓起來。
他忽然想起楊蓁。想起她的臉。想起她的手。想起她說的那句話。
“我跟了你四年。沒拖過你一次后腿。”
他笑了笑。笑得很輕。
然后他轉(zhuǎn)過身。
“傳令。回大散關(guān)。”
那天晚上。利州。中軍大營。
楊蓁站在帳門口。看著北邊的天。
天黑了。什么也看不見。星星出來了,一顆一顆的,亮晶晶的。
但她知道,他在那邊。
正在往回走。騎著馬,帶著兵,翻山越嶺。
她的手,放在肚子上。輕輕地。
“等你回來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