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。午時。仙人關。
完顏斜也正在帳中罵人。罵得正歡,唾沫星子亂飛。忽然聽見外頭喊聲――不是普通的喊,是那種見了鬼的喊。
他沖出去。
西邊山谷里,沖出來一支隊伍。整整齊齊,跟刀切過似的。沒人喊,沒人叫,就悶著頭走。靴子踩在地上,咔咔咔咔,一個聲音。
前頭是火銃營。三百人。排成三排。槍管子對著前頭,黑洞洞的。
后頭是炮隊。十門霹靂炮。正在架。炮手們動作麻利,跟練了一萬遍似的。炮架好,炮口調好,炮彈塞進去。
再后頭是重甲步兵。一千人。穿著新式的板甲,鐵片子一塊壓一塊,在太陽底下晃眼。從頭護到腳,跟鐵人似的。
完顏斜也的臉白了。白得跟紙似的。
“迎敵!迎敵!都給我上!”
金兵亂成一團。有的去拿兵器,有的去牽馬,有的往反方向跑。還沒準備好,炮就響了。
轟轟轟轟轟――
炮彈落在人群里。人飛起來,胳膊腿亂飛。馬倒下去,嘶叫。帳篷塌了,砸在底下的人身上。
金兵往外沖。有人騎馬,有人跑步。
火銃營站好了。
第一排。放。
砰砰砰砰砰――
沖在最前頭的金兵倒了。跟撞了墻似的。
第二排。放。
砰砰砰砰砰――
又倒一片。
第三排。放。
砰砰砰砰砰――
再倒一片。
第一排裝好了。第二排裝好了。第三排裝好了。
砰砰砰砰砰。砰砰砰砰砰。砰砰砰砰砰。
金兵沖不出去。沖一步倒一片,沖一步倒一片。地上躺滿了人,有的在叫,有的不叫了。
完顏斜也騎著馬,在后頭喊。喊什么聽不見。炮聲太大了,槍聲太大了。
重甲步兵上來了。
一千人。排成五排。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跟一堵鐵墻似的。
刀砍在他們身上,彈回來。箭射在他們身上,彈回來。金兵沒見過這種打法,愣在那兒,刀舉著不知道往哪兒砍。
他們走到金兵面前。舉起刀。砍。
一刀一個。一刀一個。一刀一個。跟砍瓜切菜似的。
金兵往后退。退到帳篷邊上。退到大營后頭。腿都軟了。
有人跪下。有人扔掉刀。有人趴在地上,不敢動。有人尿了褲子。
完顏斜也跑了。
帶著幾百個親兵,從后山跑了。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高堯康站在山崖上,看著那些逃跑的背影。越來越小,最后變成幾個黑點,消失在山上。
王彥過來。身上還帶著煙火味。
“追不追?追上去,把他腦袋拎回來。”
高堯康說:“不追。”
他看著那些俘虜。那些尸體。那些扔了一地的兵器。刀、槍、弓、箭,扔得到處都是。
“讓他回去。回去告訴完顏婁室,仙人關,他打不下來。告訴他侄子是怎么跑的。”
十一月十三。利州。中軍大營。
楊蓁醒了。是被外頭的喊聲吵醒的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笑。
張浚站在她面前。手里拿著一封信。臉上帶著笑,笑得跟撿著錢似的。
“仙人關大捷。”
楊蓁坐起來。動作太快,頭有點暈。接過信。看。
看著看著,眼淚下來了。順著臉往下淌。
張浚說:“贏了。高宣撫贏了。完顏斜也跑了,金兵死傷兩千多。”
楊蓁點頭。說不出話。嗓子眼堵著東西。
張浚說:“金兵死了兩千多。主將跑了。關守住了。咱們的人傷了一千多,死了三百多。已經送到軍醫那邊了。”
楊蓁擦眼淚。擦不完。越擦越多。
張浚看著她。
“楊娘子,你該高興。”
楊蓁說:“我高興。”
她站起來。動作很慢。走到帳門口。掀開簾子。
外頭,天晴了。太陽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遠處有人在搬東西,有人在說話,有人在笑。
她看著北邊的方向。看了很久。風吹著她的頭發,飄起來。
十一月十四。仙人關。高堯康帳中。
俘虜招了。
一個金兵百夫長。會說幾句漢話,說得磕磕巴巴的。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抖得跟篩糠似的。
“我說……我都說……別殺我……”
高堯康坐在案前。看著他。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“完顏宗翰的兵,到哪兒了?”
那百夫長說:“中路……中路大軍……已經打到京西南路了……襄陽……襄陽快守不住了……宋軍跑了很多……”
高堯康的臉變了。眉頭擰在一起。
“襄陽?”
那百夫長說:“是……完顏宗翰親率……八萬人……宋軍……一碰就潰……有的還沒碰就跑了……”
高堯康站起來。椅子往后挪了一下。
走到他面前。
“臨安那邊呢?”
那百夫長說:“聽說……聽說宋國皇帝……派人議和了……派了個大官……姓什么來著……”
屋里靜了。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