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八。重慶府。府衙。
高堯康站在大堂中間,看著那些人。四路人,四十多個州,二百多個官員,擠得滿滿當當,跟沙丁魚罐頭似的。有的坐著,有的站著,有的靠著墻,有的交頭接耳,嗡嗡嗡的,跟一群蒼蠅似的。
鄭轉運使坐在前排。臉上帶著笑,但眼睛一直往臺上看,跟狼盯著肉似的。他在成都待了二十年,什么官沒見過,什么場面沒經(jīng)過,但今天這個會,他心里沒底。
張浚坐在另一邊。手里拿著個小本子,筆夾在耳朵上,不知道在記什么。時不時抬頭看一眼,又低下去寫兩筆。
王彥站在門口。腰挺得筆直,手按在刀柄上,跟門神似的。呼延通站在另一邊,抱著胳膊,靠著門框,嘴里叼著根草,看著吊兒郎當?shù)模劬σ恢痹谵D。劉實坐在角落里,腿還瘸著,但腰挺得直,臉上那道疤在燭光下忽明忽暗。
邵興第一次參加這種會。坐在后頭,東張西望,跟進了大觀園似的。他打了三年游擊,在山里蹲了三年,頭一回坐在這種大堂里,渾身不自在,凳子都坐不熱,扭來扭去的。
高堯康開口。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能聽見。
“人齊了。開會。”
底下靜下來。嗡嗡聲沒了,跟關了開關似的。
高堯康說:“打了一年仗。死了不少人。花了不少錢。現(xiàn)在金兵退了。該干正事了。”
他從桌上拿起一沓紙。紙挺厚,摞得老高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第一件。土地。”
他念。
“《均田令》。從今天起,川陜四路境內,所有無主荒地,收歸官府。按人頭分給流民、退伍士兵、無地農民。每丁三十畝。桑麻地另算。五年內免賦。五年后,按規(guī)矩交。誰也不許多占,誰也不許強搶。”
底下有人吸了口氣。嘶的一聲,好幾聲。
一個胖子站起來。穿著綢衫,肚子挺得老高,跟懷了似的。臉上肉嘟嘟的,油光滿面。
“高宣撫,這……這地都是有主的。哪有那么多無主荒地?這不是搶人家的地嗎?”
高堯康看著他。眼睛瞇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胖子說:“下官……下官姓錢,潼川府通判。”
高堯康說:“錢通判,你家有多少地?”
錢通判愣了一下。嘴張著,眼珠子亂轉。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高堯康說:“三千畝?五千畝?還是一萬畝?”
錢通判的臉白了。白得跟紙似的。
高堯康說:“你家那些地,哪來的?你爹留給你的?你娘陪嫁的?還是你自己掙的?”
錢通判不說話。嘴唇哆嗦著。
高堯康說:“查過賬。你當通判之前,家里只有兩百畝。當了五年通判,多出來八千畝。八千畝,你知道夠多少老百姓吃一輩子嗎?”
他看著錢通判。
“那些地,哪兒來的?”
錢通判腿一軟,跪下去了。膝蓋砸在地上,咚的一聲。
“高宣撫饒命……高宣撫饒命……下官一時糊涂……下官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高堯康說:“拖出去。查。該退的退,該罰的罰。一畝都不能少。”
王彥走進來。一把拎起錢通判的后領子,跟拎小雞子似的。錢通判腿軟得站不起來,被拖出去,鞋都掉了一只。外頭傳來殺豬一樣的叫聲,越來越遠。
屋里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。有人咽了口唾沫,有人擦了擦汗。
高堯康看著那些人。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“還有誰有意見?現(xiàn)在說。別回頭再寫什么聯(lián)名上書。”
沒人說話。剛才還交頭接耳的,現(xiàn)在全低著頭,跟鵪鶉似的。
高堯康說:“那就第二件。”
他又拿起一沓紙。
“《募兵令》。從今天起,新軍改招募制。當兵的,管吃管住管穿。受傷了有人治。死了有人埋。家屬分地,免稅。不用再抓壯丁了,也不用再攤派了。”
他看著那些軍官。
“以后,當兵不是賣命。是干活。干的是保護大家的活。誰保護誰,得搞清楚。”
王彥在后頭,忽然喊了一聲:“好!”
底下有人跟著喊。稀稀拉拉的,但都是當兵的。文官們沒動,互相看了看,又低下頭。
高堯康說:“第三件。《勸學令》。”
他念。一字一頓。
“每州設州學。每縣設縣學。學生不限出身。種地的兒子、打鐵的兒子、賣菜的兒子,只要肯學,都能進。學的不是四書五經(jīng)。是算學、格物、識字、兵法。”
他看著那些讀書人。太學生們坐在右邊,穿著青布衣裳,干干凈凈的。
“太學生們,以后你們去當先生。教老百姓認字,教老百姓算賬。別整天只會寫詩作畫,寫詩作畫救不了國。”
陳東站起來。抱拳。
“是。學生領命。”
高堯康說:“第四件。《商稅法》。”
他拿起最后一沓紙。紙最少,但最厚。
“從今天起,四路統(tǒng)一稅率。鹽鐵專賣。茶、布、糧、藥材,按規(guī)矩交稅。交夠稅的,聯(lián)號罩著。誰敢欺負你,聯(lián)號替你出頭。不交稅的,關門。鋪子封了,貨沒收,人趕出去。”
他看著那些商人。沈萬金坐在第一排,胖臉上全是笑,笑得跟彌勒佛似的。
沈萬金站起來。聲音洪亮。
“高宣撫英明!商有商規(guī),稅有稅法,早就該這樣了!”
后頭一群商人跟著喊。“英明!”“早該如此!”“蘇娘子那邊早就說了!”
高堯康把那些紙放下。疊得整整齊齊。
看著所有人。
“還有一條。”
屋里靜下來。連喘氣聲都小了。
高堯康說:“愿意跟著干的,留下。不愿意的,現(xiàn)在可以走。我不攔。出了這個門,往哪兒去都行。但有一條――走了就別回來。”
沒人動。二百多號人,站在那兒,跟釘在地上似的。
高堯康說:“留下的人,以后得守規(guī)矩。犯了事的,不管你是誰,不管你爹是誰,不管你認識誰,該殺就殺,該罰就罰。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好使。”
他看著那些人。
“想好了?”
還是沒人動。有人擦了擦汗,有人咽了口唾沫,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門口。
高堯康點點頭。
“那就干活。散會。”
九月十二。府衙后頭。
陳東跑進來。跑得太急,在門檻上絆了一下,踉了兩步才站穩(wěn)。臉色不對,白里透青。
“高宣撫,出事了。”
高堯康看著他。
陳東說:“利州路那邊,有幾個官員聯(lián)名上書。說《均田令》是亂命,是禍國殃民。說高宣撫要造反,要學董卓。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。
陳東說:“還有成都府那邊。幾家大戶,把糧食藏起來了。不賣了。說鬧糧荒,說今年收成不好,糧價得漲。”
高堯康站起來。
“名單呢?”
陳東遞過來一張紙。紙上有七八個名字,寫得端端正正。
高堯康看了一遍。手指頭點在上頭。
“王彥。”
王彥進來。靴子踩在地上,咚咚響。
“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