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五。重慶府。格物院。
高堯康又來了。他最近來得勤,三天兩頭就往這兒跑,跟上班似的。宇文虛說他是來盯項目的,楊蓁說他是來躲清靜的――孩子夜里哭得太兇,他睡不好覺。
宇文虛迎上去。臉上帶著笑,笑得跟撿著錢似的。
“高宣撫,有個東西你得看看。保準你看了高興。”
他領著高堯康往里走。腳步輕快得跟踩了彈簧似的,一點都不像五十多歲的人。
走到雷振的作坊。停住。
屋里擺著個大家伙。比人還高,木頭架子,鐵輪子,連桿,鋸條。渾身散發著機油和木頭屑的味道。雷振站在旁邊,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,全是血絲。但亮,亮得跟點了燈似的。
“高宣撫,成了。這回真成了。”
高堯康走過去。摸著那臺機器。鐵輪子還是涼的,木頭架子上有刨花沒擦干凈。
雷振說:“試了二十三次。壞了二十三次。這是第二十四回。我差點就要放棄了,昨天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,又爬起來改了一刀。”
他一揮手。徒弟們把水車閘門打開,動作小心翼翼的,跟拆炸彈似的。
水沖下來。輪子轉起來,吱呀一聲。連桿動起來,一推一拉。鋸條開始走。
吱嘎――吱嘎――吱嘎――
鋸條在一塊大木頭上,來回走。切。切。切。木屑飛出來,落了一地。
一炷香。那塊木頭,被切成兩半。切面光滑,跟鏡子似的。比人鋸的還光,連毛刺都沒有。
雷振看著高堯康。等著他說話。手在褲腿上蹭了蹭,全是汗。
高堯康沒說話。走過去。摸著那個切面。很平,很光,手指頭滑過去,一點阻力都沒有。
他轉過身。看著雷振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雷振愣了一下。
“名字?”
高堯康說:“這東西,得起個名。不能老叫‘那個鋸木頭的’。”
雷振想了想。撓了撓頭。
“雷……雷公鋸?我姓雷嘛。”
高堯康笑了。笑得挺大聲。
“行。雷公鋸。霸氣。”
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。疊得整整齊齊的。
“宇文虛,一千貫。給雷師傅。聯號出錢,不用省。”
宇文虛接過紙。
“是。”
雷振站在那里。愣愣的。看看高堯康,看看宇文虛,又看看那沓紙。一千貫,他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。
然后他忽然跪下去。膝蓋砸在地上,咚的一聲。
高堯康把他扶起來。胳膊一使勁。
“跪什么?你該得的。”
雷振說:“高宣撫……我……我打了三十年鐵。跟了三個師傅,換了四個東家。沒見過這種東西。”
他看著那臺機器。眼睛里有東西在閃。
“這東西,能干一百個人的活。一百個人啊。”
高堯康說:“以后還有更好的。一千個人的活,一萬個人的活。”
十一月十八。重慶府。府衙。
高堯康坐在案前。面前放著一沓紙。紙是新造的,聯號紙坊出的,又白又光。
《營造法式補充條例》。
他一條一條看。看得很慢,偶爾停下來想一想,又接著看。
第一條。建筑用材,尺寸統一。梁、柱、椽、檁,都得按規矩來。蓋房子的不許瞎整,該多長多長,該多粗多粗。
第二條。軍器核心部件,重量統一。神機銃的槍管、震天雷的鐵殼,誤差不能超過一錢。一錢都不行,差一錢就炸。
第三條。度量衡統一。一斤十六兩,一兩十錢。一尺三十三厘米。各州各縣,統一標準。不許各搞一套。
他看完。拿起筆。簽了名。字寫得很重,力透紙背。
陳東在旁邊。手里捧著茶,沒喝。
“高宣撫,這個發下去,又得有人叫喚。上次《均田令》的事還沒完呢。”
高堯康說:“讓他們叫。”
他把那沓紙遞給陳東。紙有點厚,陳東雙手接過去。
“發下去。三個月后開始執行。不執行的,按律處置。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好使。”
十一月二十。重慶府。城外。
蘇檀兒站在一座新搭的工棚前頭。工棚很大,能裝下幾百號人。木頭是新鋸的,還帶著松脂的香味。
里頭擺著三臺雷公鋸。水車帶動的,正在嗡嗡地響。鋸條上下翻飛,木屑跟雪花似的往下落。旁邊堆著山一樣的木頭。圓木。方木。板材。碼得整整齊齊,跟列隊似的。
沈萬金站在她旁邊。眼睛發光,跟看見金山似的。
“蘇娘子,這東西太厲害了。一天能鋸多少木頭?”
蘇檀兒說:“雷師傅說,一臺一天能鋸二百根。三臺就是六百根。”
沈萬金吸了口氣。嘶的一聲。
“六百根?人鋸一根得半天。六百根,得三百個人干一天。”
蘇檀兒說:“所以得推廣。越多越好。”
她指著那些木頭。手指頭點在上頭。
“伐木場。造船坊。建營寨。造器械。哪兒都用得上。高宣撫那邊要造新軍營,光木料就得幾萬根。”
沈萬金說:“那往外賣不賣?荊湖那邊木頭貴,一根能賣這個數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頭。
蘇檀兒想了想。手指頭在胳膊上敲了敲。
“賣。但不賣整機。只賣鋸出來的料。機器不能賣,技術得控死。不能讓外人學了去。金人學去了,麻煩大了。”
她看著沈萬金。眼睛很認真。
“你記住,雷公鋸是咱們的命根子。誰要買機器,不賣。誰要學技術,不教。”
沈萬金點點頭。點得很重。
“懂了。教會徒弟,餓死師傅。這道理我懂。”
十一月二十五。格物院。宇文虛的屋子。
高堯康坐在他對面。宇文虛面前攤著一堆圖紙,鋪了滿滿一桌子,有的還掉在地上。
“高宣撫,你上次說的那個,蒸汽之力。我琢磨了。琢磨了好幾天,覺都沒睡好。”
他指著其中一張圖。圖上畫著一個圓筒,底下是火,上頭是蓋子。
“用火燒水。水開了變成氣。氣往上沖。能頂東西。壺蓋就是被氣頂開的,燒水的人都見過。”
高堯康看著那張圖。畫得很簡陋,線條歪歪扭扭的,但意思對了。圓筒、火、蓋子,一目了然。
宇文虛說:“但這個勁兒太小。頂不動大東西。頂個壺蓋行,頂個錘子就不行了。氣一跑就沒了。”
他看著高堯康。
“你說的那個,能把輪子轉起來的,得多大的勁兒?得多少人燒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