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三年十二月初八。重慶府。碼頭。
天冷得邪乎。江面上飄著薄霧,白茫茫的,跟鍋蓋似的扣在江上。碼頭的木板上結了一層霜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,滑得跟抹了油似的。搬貨的腳夫走路都小心翼翼的,跟老太太過馬路似的。
高堯康站在碼頭上,看著江面。穿著厚棉袍,領子豎起來,臉縮在里頭。呼出的氣變成白霧,一下一下的。張浚站在他旁邊,縮著脖子搓著手,腳在地上跺來跺去。
“等誰?這么大冷的天,誰來了?”
高堯康說:“童師閔的人。”
張浚愣了一下。童師閔,童貫那個……手停在半空,不搓了。
“童貫的家人?他在杭州?”
高堯康說:“嗯。童貫的義子。童貫死了之后,他家敗了一陣。這幾年又起來了。做海貿的。”
張浚說:“他來干嘛?”
高堯康說:“不是他來。是他派船來。水路打通了。”
他看著江面。霧很濃,什么都看不見。
張浚沒說話。嘴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
等了半個時辰。腳都凍麻了。霧里忽然出現一個影子,黑黢黢的,越來越大。
船。不大。兩桅的商船,吃水很深,船舷都快貼到水面了。慢慢往碼頭靠,跟個老人似的,晃晃悠悠的。
船靠岸。跳板搭下來,咯吱一聲,壓得彎彎的。
一個人走下來。
四十來歲。黑,瘦,眼睛亮,跟兩顆星星似的。穿著短打,補著補丁,跟船工一樣。但走路的時候,腰挺得直,步子穩穩的,一看就是練過的。
他走到高堯康面前。跪下。膝蓋砸在木板上,咚的一聲。
“高宣撫。小人林福生。童公子讓我來的。等了兩年了。”
高堯康把他扶起來。胳膊一使勁。
“林掌柜。辛苦了。凍壞了吧?”
林福生站起來。眼眶有點紅,鼻子也紅了,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。
“不辛苦。童公子等了兩年,就等這一天。他在杭州天天念叨,說高宣撫怎么還沒消息,是不是把他忘了。”
他一揮手。船上的人開始往下搬東西。
一箱一箱。一捆一捆。一包一包。搬貨的腳夫排著隊,跟螞蟻搬家似的。
第一個箱子打開。是絲綢。江南的絲綢,軟的,滑的,在太陽底下發亮,跟水面似的。顏色有紅的綠的紫的,晃眼睛。
第二個箱子打開。是瓷器。青的,白的,薄得能透光。高堯康拿起一個碗,對著光看,能看見手指頭的影子。
第三個箱子打開。是書。一摞一摞,碼得整整齊齊,用油紙包著,防潮。
林福生說:“江南的。杭州、蘇州、湖州。最好的貨。童公子說,高宣撫那邊缺書,讓多帶。他把自己收藏的也拿出來了。”
高堯康拿起一本書。翻看。是《史記》,印刷精良,字跡清晰,紙也厚實。
“替童公子收著了。回頭給他回禮。”
第四個箱子打開。不是貨。是人。
一個老頭。六十多歲,瘦,眼睛深陷,眼窩凹進去,跟兩個洞似的。穿著異族的衣裳,裹著厚厚的袍子,在箱子里縮成一團,凍得直哆嗦。旁邊一個年輕人扶著,怕他摔了。
林福生說:“這是從大食那邊來的。做玻璃的匠人。船隊在廣州遇見的,他那條船翻了,就剩他一個。愿意來蜀地干活。說只要有口飯吃,去哪兒都行。”
那老頭看著高堯康。說了句什么。嘰里咕嚕的,聽不懂。聲音沙啞,跟砂紙磨過似的。
旁邊一個年輕人翻譯。彎著腰,湊到高堯康跟前。
“他說,聽說蜀地有活干,有飯吃。他愿意來。他做了四十年玻璃,什么都會。”
高堯康說:“安排到格物院。宇文虛那邊缺人。讓他住暖和地方,別凍著。”
第五個箱子。打開。是一袋一袋的東西。黃褐色的,粉末狀的,袋子一打開,一股味兒就竄出來。
林福生壓低了聲音。湊到高堯康跟前。
“婆羅洲的硫磺。比咱們這邊的純。燒起來勁兒大,不冒黑煙。”
高堯康蹲下。抓起一把。在手指頭里搓了搓,聞了聞。硫磺味兒,很沖,嗆鼻子。
他站起來。
“還有嗎?”
林福生說:“有。下一船還有。童公子說,這東西多多益善。有多少要多少。他在廣州那邊找了幾個海商,專門收這個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
“走。回去說話。外頭冷。”
十二月十二。府衙后堂。
林福生坐在高堯康對面。喝了口茶,燙得直咧嘴,又喝了一口。手捧著杯子,跟捧著個暖爐似的。
“高宣撫,童公子讓我帶幾句話。”
高堯康等著。
林福生說:“第一句,杭州那邊,朝廷盯得緊。秦檜的人到處查,跟狗似的,哪兒都聞。童公子現在不敢明著動。只能暗地里走。上個月差點被查到,他躲了兩天沒敢出門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。
林福生說:“第二句,船隊現在有三條船。都是跑海路的。從杭州灣出去,往南走。廣州、占城、婆羅洲。都能去。最遠跑到過錫蘭,來回一年。”
他看著高堯康。
“童公子說,海上賺錢快。但風險也大。去年沉了一條船,貨沒了,人也沒了。他需要人。需要貨。需要靠山。光靠他自己,撐不了多久。”
高堯康說:“貨,蜀地有。鹽。茶。絲綢。藥材。能運多少運多少。不夠再加。”
林福生說:“人呢?”
高堯康說:“蘇檀兒管這事。你去找她。她要人給人,要錢給錢。”
林福生說:“還有第三句。”
他頓了頓。往門口看了一眼,壓低了聲音。
“童公子說,他在杭州,聽說了個事。海商那邊傳來的。說北邊很遠的地方,蒙古高原上,有個叫合不勒的,正在整合部落。已經打了好幾個勝仗,吞了好幾個部落。金國的北邊,開始不太平了。金人往北邊派了兵,沒打過。”
屋里靜了。
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噼啪響。
張浚在旁邊,手里的茶杯停住了,懸在半空。臉上的表情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。
高堯康沒動。
他看著林福生。
“合不勒?”
林福生說:“對。海商說,這人很能打。以前給金國當過狗,幫金人打過仗。現在翅膀硬了,開始咬主人了。金人拿他沒辦法,打了幾仗都輸了。”
高堯康站起來。
走到墻邊。墻上掛著一張圖。很大,從天花板垂到地板,占了半面墻。從東海畫到西海,從北邊畫到南邊。山川河流城池,密密麻麻的。
不是普通的地圖。是他自己畫的。用炭筆畫的,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,他又描了一遍。
他指著最北邊的一塊地方。手指頭點在上頭。
“這兒。蒙古高原。以前是草原,現在是狼窩。”
張浚走過來。看著那張圖。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這是什么?這是什么圖?”
高堯康說:“世界。”
張浚愣住了。嘴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
高堯康指著圖上的各個地方。手指頭在圖上劃來劃去。
“這兒是金國。這兒是咱們。這兒是西夏。這兒是西域。這兒是吐蕃。這兒是大理。再往南,是占城、交趾。再往西,是大食。再往西,還有好多地方。”
他又指著最北邊。
“這兒。蒙古。現在有個叫合不勒的,正在起來。金人的麻煩來了。”
張浚看著那張圖。看了很久。眼珠子都不帶轉的。
然后他說:“這個人,很厲害?”
高堯康說:“現在還不知道。但他的子孫以后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
張浚說:“以后怎樣?”
高堯康說:“以后,他的子孫會比金人更可怕。金人是老虎,他是狼。老虎吃飽了就不動了。狼不一樣,狼永遠吃不飽。”
張浚不說話了。盯著圖上那個地方,跟要把那兒看穿似的。
林福生站在旁邊。看著那張圖。眼睛發直,嘴唇哆嗦。
“高宣撫……這……這是真的?這世界這么大?”
高堯康說:“真的。”
他轉過身。看著林福生。眼睛很亮。
“告訴童師閔。讓他繼續留意北邊的消息。有什么動靜,馬上傳過來。合不勒的消息,比金人的消息還重要。”
林福生說:“是。”
高堯康說:“還有。讓他想辦法,跟那些海商搭上線。能搭多深搭多深。以后有用。那些海商走南闖北,消息比誰都靈通。”
林福生說:“是。我回去就告訴童公子。”
十二月十五。府衙。蘇檀兒的賬房。
林福生站在門口。深吸了一口氣,敲了敲門。手指頭彎著,敲了三下。
“進來。”
他走進去。
蘇檀兒坐在案前。面前堆著山一樣的賬本,摞得老高,跟城墻似的。手里拿著筆,頭也不抬。筆尖在紙上沙沙響。
“林掌柜?”
林福生說:“是。高宣撫讓我來找蘇娘子。”
蘇檀兒抬起頭。看了他一眼。眼睛不大,但亮,跟刀子似的。
“坐。”
林福生坐下。凳子有點硬,他坐了一半,腰挺著。
蘇檀兒說:“船隊的事,我聽說了。三條船,跑廣州、占城、婆羅洲。”
林福生說:“是。童公子讓我跟蘇娘子商量。以后怎么合作。高宣撫說,貨的事找您。”
蘇檀兒說:“貨,蜀地有的是。鹽。茶。絲綢。藥材。你們能運多少?”
林福生說:“現在三條船。一年能跑兩趟。一趟能運……”
他算了算。手指頭掰來掰去。
“二十萬斤貨。再多就裝不下了。”
蘇檀兒說:“不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