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浚說:“那咱們呢?咱們就不是亂臣了?”
高堯康說:“咱們不一樣。”
他看著張浚。
“咱們是川陜來的。跟朝里那些人沒關系。跟臨安的派系沒關系。咱們動了,叫勤王。不是奪權。誰也說不出個不字。”
張浚想了想。點點頭。
“那就動。趁他們還在觀望,咱們先到。”
大軍從江陵出發。順江而下,船連著船,帆挨著帆,把江面都鋪滿了。船工喊著號子,嘿呦嘿呦的,聲音在兩岸回蕩。
高堯康站在船頭。看著前方。江水滔滔,一眼望不到頭。
趙福金走過來。站在他旁邊。穿著灰撲撲的衣裳,頭發被江風吹得有點亂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高堯康說:“想金人。”
趙福金說:“童師閔那邊還沒消息?”
高堯康說:“沒有。越沒有,越不對。”
他看著北邊。北邊是山,山后面是金人的地盤。
“完顏宗弼點兵。點了快一個月了。還沒動。他在等什么?”
趙福金沒說話。風吹得她衣裳飄起來。
高堯康說:“他在等咱們動。等咱們把兵調到東邊去,他再從北邊打過來。兩面夾擊。”
他轉過身。
“傳令。加快速度。不睡了,連夜走。”
船隊進入兩浙路。
探馬又回來了。這回馬累得直喘,腿都在抖。
“制置使!最新消息!”
高堯康接過信。看。看著看著,臉色變了。眉頭擰在一起,能夾死蒼蠅。
張浚說:“怎么了?金人打過來了?”
高堯康說:“金人動了。”
他把信遞給張浚。
張浚看。看完。抬起頭。臉白了。
“完顏宗弼。十萬大軍。已經過了淮河。先鋒過了淮河,主力還在后頭。”
船上靜了。靜得能聽見江水拍打船底的聲音。
王彥說:“他麻的。趕這時候。苗劉那邊還沒搞定,金人又來了。兩頭堵。”
高堯康站了一會兒。風吹得他眼睛瞇起來。
然后他說:“傳令。繼續前進。加快速度。”
他看著北方。
“先平內亂。再擋外敵。一塊一塊來,急也沒用。”
張浚看著他。
“能行嗎?”
高堯康說:“行也得行,不行也得行。不行咱們就全完蛋。”
他轉過身。看著那些船。那些人。船上有人在擦槍,有人在發呆,有人在睡覺。
“兩邊一起來,咱們就兩邊一起打。打不過就跑,跑不了就死。就這么簡單。”
夜里。船上。
高堯康在船艙里看地圖。蠟燭快燒完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。他的手指在圖上劃來劃去,從臨安劃到淮北,又從淮北劃回臨安。
門被推開。趙福金進來。沒敲門。
她站在門口。看著他。穿著睡覺的衣裳,頭發披著,跟白天不一樣了,像個普通女人。
高堯康抬起頭。
“公主?”
趙福金走進來。站在他面前。很近,能聞到她身上的皂角味。
“高堯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問你一句話。”
高堯康等著。
趙福金說:“要是臨安那邊,我王兄不認你。你怎么辦?他那人,翻臉比翻書還快。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
趙福金說:“他會不認的。他誰都不認。他連我都不要。他連他親妹妹都不要,還會要你?”
高堯康說:“我知道。”
趙福金說:“那你還去?”
高堯康說:“去。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燭光在她眼睛里跳。
“不是為他去的。是為那些還在等的人。”
趙福金愣住了。嘴張著。
高堯康說:“宗澤在等。李綱在等。那些死了的人在等。他們在等有人能替他們把這口氣爭回來。”
他站起來。船艙矮,他得彎著腰。
“我得讓他們看見,有人還記得。沒忘。”
趙福金看著他。眼淚流下來了。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她點點頭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。走得很快。
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。
“高堯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個好人。”
她走了。
門關上。
高堯康站在那兒。看著那扇門。站了很久。蠟燭燒完了,滅了,船艙里黑了。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,一條一條的。
船在往前走。江水在響,嘩嘩的,嘩嘩的。
遠處,傳來一陣號角聲。是前頭的船,王彥的先鋒。
他們在喊什么。聽不清。但方向是對的。
往東。往臨安。往那個亂成一鍋粥的地方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