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臺上靜了。靜得能聽見風(fēng)刮旗子的聲音。
有人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
趙構(gòu)的眼睛亮了。亮得跟燈泡似的,身子往前傾了傾。
秦檜的眼睛瞇起來。瞇成一條縫,跟量尺寸似的。
最后上場的是高堯康的蜀軍。
一千人,分三隊。整整齊齊,跟刀切過似的。
火銃營先上。三百人,排成三排,每排一百人。指揮官舉起手,第一排放――砰砰砰,白煙騰起來。退后,裝藥。第二排放――砰砰砰,又一片白煙。退后,裝藥。第三排放――砰砰砰,白煙連成一片,跟起霧似的。
第一排裝好了。又放。砰砰砰。第二排。砰砰砰。第三排。砰砰砰。
連綿不絕,跟放鞭炮似的,但比鞭炮響,比鞭炮齊。一下一下的,跟心跳似的。
看臺上的人,有的捂住耳朵,有的站起來,有的張著嘴忘了閉上。有人茶杯掉地上了,都沒發(fā)現(xiàn)。
火銃營退下去。刀盾營上來。
五百人,舉著刀,扛著盾。走成方陣,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得整整齊齊,每一步都踩在一個點上,咔咔咔咔,跟一個人似的。
走到場中間,停住。盾舉起來,刀舉起來。指揮官喊:“殺!”五百人一起喊,喊聲震天,樹上的鳥都驚飛了。
看臺上有人往后縮,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刀盾營退下去。神機營上來。
兩百人,抬著十門小炮。架好,瞄準(zhǔn),動作一氣呵成。指揮官舉起旗子,猛地往下一砍。
轟轟轟轟轟――
十門炮一起響了。地都在抖,看臺上的桌子上的茶杯都跳起來了。遠(yuǎn)處,預(yù)先壘好的土墻,塌了。煙塵揚起來老高。
看臺上靜了。
靜了很久。
然后趙構(gòu)站起來。拍手。拍得很響。
“好!好!好!”
文武官員跟著拍手,稀里嘩啦的,有人拍得很用力,有人應(yīng)付差事。
秦檜也在拍。但眼睛一直往高堯康那邊看,跟釘子似的,扎在那兒不動。
那天下午。演武場旁邊的小帳里。
三個人坐在一起,圍著張破桌子。
韓世忠說:“二弟,你那火器,真他娘厲害。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陣仗。金人要是遇上了,跑都來不及。”
岳飛說:“步騎協(xié)同,還得練。比不了三弟的三段擊?;厝ノ业眉泳??!?
高堯康說:“各有長短。你們的騎兵,我比不上。大哥的水師,我也比不上。我的騎兵就兩千人,湊合能用。”
他看著他們。
“但咱們可以合起來?!?
韓世忠說:“合起來?怎么合?”
高堯康說:“對。合起來。以后打金人,不能各打各的。你打你的,我打我的,金人逐個擊破。得有個章程。情報共享,戰(zhàn)略協(xié)同。哪兒打,怎么打,誰先上,誰后上,都得商量好?!?
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。紙上畫著幾個框框,有箭頭連著,還有幾個奇怪的符號,跟鬼畫符似的。
“這是我畫的。聯(lián)合指揮部的雛形?!?
韓世忠接過去??础7瓉砀踩サ乜?。
岳飛湊過來,一起看。
高堯康指著圖,手指頭點著:“以后,咱們之間通信,用暗號。比如,這條線是東線,這條線是西線。這個符號是進(jìn)攻,這個符號是撤退,這個符號是求援,這個符號是‘我撐不住了快來’。”
他看著他們。
“這樣,金人截了信,也看不懂。就算看懂了,也來不及反應(yīng)?!?
韓世忠抬起頭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三弟,你這……這都是怎么想出來的?”
高堯康說:“想的。打仗不能光靠蠻力,得靠腦子。”
岳飛沉默了一會兒。眉頭皺著,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。
然后他說:“三弟,我有個事想問你。”
高堯康說:“問。別客氣?!?
岳飛說:“以后,朝廷要是不讓咱們打,怎么辦?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
岳飛說:“我是說,萬一。萬一朝廷跟金人議和了。不讓咱們打。咱們怎么辦?打還是不打?”
韓世忠也沉默了。端起酒杯,又放下。
高堯康看著他們??戳撕芫?。帳子里很靜,只聽見外頭的風(fēng)聲。
然后他說:“大哥,二哥,有些事,現(xiàn)在想沒用。想多了睡不著覺?!?
他站起來。
“但有一條。不管朝廷怎么著,咱們得準(zhǔn)備著。兵練著,器造著,糧屯著。機會來了,就能打。機會沒來,也不怕?!?
岳飛看著他。眼睛很亮。
“三弟,你這話,我記住了。刻腦子里了?!?
那天晚上。高堯康回到住處。
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跟鋪了層銀子似的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著月亮。想著白天的事――演武場上那些兵,韓世忠的船,岳飛的步騎協(xié)同。想著岳飛的話――“朝廷要是不讓咱們打,怎么辦?”想著秦檜的眼睛,那雙眼睛像兩把刀子,扎在背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轉(zhuǎn)身,進(jìn)屋。拿起筆。寫信。寫給楊蓁的。
寫得很短。
“臨安的事差不多了。過幾天就回去。告訴繼志,爹回來教他叫爹。”
寫完了。封好。交給信差。
他站在窗前??粗铝?。
月亮很亮。照在他臉上。
他忽然想起岳飛。想起那雙眼睛。想起那句話。
“但使龍城飛將在,不教胡馬度陰山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