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被推開。
趙福金站在門口。穿著尋常的衣裳,青灰色的,頭發挽著,簡簡單單。臉上帶著笑,但那笑里有點別的味道――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別的什么。
高堯康抬起頭:“公主?”
趙福金走進來。站在他面前。很近,能聞到她身上的皂角味。
“我來找你。”
高堯康看了一眼窗外。天早就黑了,月亮都爬上來了。
“這么晚了……”
趙福金說:“晚才來找你。白天你忙,我也忙。”
她看著他。眼睛亮亮的,跟兩顆星星似的。
“高堯康,我有個事想跟你說。”
高堯康說:“什么事?坐下說。”
趙福金說:“我想跟你回蜀地。”
高堯康愣住了。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?”
趙福金說:“我不想待在臨安了。”
她看著他,眼神很認真。
“在臨安,我是公主。是金絲雀。關在籠子里,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等人來看。看完了,背后指指點點。說我被金兵抓過,說我不干凈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在蜀地,我能干活。能去醫院幫忙,能教那些醫女認字,能給傷兵換藥。能做有用的事。能睡踏實覺。”
高堯康說:“你是公主。你皇兄不會讓你走的。”
趙福金說:“他巴不得我走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苦,嘴角翹著,眼睛沒笑。
“我在臨安,是多余的。是他丟的臉。他看見我就想起汴京,想起那些破事。我走了,他眼不見為凈。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
趙福金看著他。
“高堯康,你帶不帶我?”
高堯康沉默了很久。燭火在他臉上跳,一明一暗的。
然后他說:“你皇兄那邊……”
趙福金說:“不用管他。我自己的事,自己做主。”
高堯康看著她。看著她眼睛里的東西――不是任性,不是沖動,是別的。是那種在蜀地養出來的,跟臨安女人不一樣的東西。
他心軟了。
“你讓我想想。這不是小事。”
趙福金說:“想什么?想一夜?”
她走到桌邊。坐下。拿起酒壺,倒了兩杯酒。
“我陪你喝一杯。你慢慢想。想一晚上都行。”
她端起一杯,遞給他。手指頭有點抖。
高堯康接過酒。坐下。
兩個人喝著酒。誰也不說話。外頭蟲子在叫,一聲一聲的。
喝著喝著,趙福金忽然哭了。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,掉在酒杯里,跟酒混在一起。
高堯康說:“公主……”
趙福金說:“別叫我公主。”
她抬起頭。看著他。眼睛紅紅的,臉上全是淚。
“叫我福金。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
趙福金說:“高堯康,你知道我為什么找你嗎?”
高堯康說:“為什么?”
趙福金說:“因為我喜歡你。”
高堯康愣住了。手里的酒杯停住了。
趙福金說:“從蜀地就喜歡。從你救我那次就喜歡。從你坐在我床邊,喂我藥的那幾天,就喜歡。”
她站起來。走到他面前。很近,近得能看見她睫毛上的淚珠。
“我知道你有楊蓁。我知道你心里有她。我不求別的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我就想……就想離你近一點。能看見你就行。”
高堯康站起來。他想說什么,但頭有點暈。不對,不是頭暈,是熱。身上發熱,熱得不對勁,從胃里往外燒。
他看著那壺酒。看著趙福金。
“你……”
趙福金的眼淚還在流。但眼睛里,有別的光――是愧疚,是害怕,是決絕,混在一起,說不清。
“高堯康,對不起。我只有這一個辦法。別的辦法,你不答應。”
她撲過來。抱住他。抱得很緊,臉埋在他胸口。
“你別怪我……我沒辦法……我不想在臨安當金絲雀……我想跟你走……”
高堯康想推開她。但手沒力氣。身上越來越熱,熱得發燙。
趙福金抱著他。眼淚濕了他的衣裳。
他站在那兒。動不了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楊蓁,想起孩子,想起那些年。想起真定的雪,想起汴京的火,想起蜀地的月亮。但趙福金的眼淚,一滴一滴的,燙在他胸口。
熱。很熱。
他低頭。看著她。
她也抬頭。看著他。眼睛里全是淚,全是光。
然后她踮起腳。親他。
他站著。沒動。
但她不松開。
一直親。
那夜很長。
月亮很亮。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扇關上的門上。外頭有人打更,梆梆梆,三聲。又過了一會兒,梆梆梆梆,四聲。
清晨。
高堯康醒來的時候,趙福金還睡在他懷里。頭發散著,像一片黑綢子,抱著他的胳膊,抱得很緊。臉上還帶著淚痕,睫毛上掛著干了的淚珠。
他看著她。看了很久。她的呼吸很輕很勻,跟孩子似的。
然后他輕輕起來。把她的頭挪到枕頭上,蓋好被子。穿上衣裳,系好腰帶,走到院子里。
站在那兒。看著天。
天亮了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紅彤彤的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,葉子上的露水亮晶晶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腦子里很亂,又很空。
門開了。趙福金走出來。站在他旁邊。頭發已經梳好了,衣裳也穿得整整齊齊。臉有點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醒了?”高堯康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