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福金說:“你后悔嗎?”
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
然后他說:“不知道?!?
趙福金看著他。嘴唇動了動。
“高堯康,我不會纏著你。你想讓我留下,我就留下。你想讓我走,我就走?!?
高堯康說:“你能去哪兒?”
趙福金說:“回皇宮。繼續當金絲雀。每天被人看,被人指指點點?!?
高堯康沒說話。
趙福金說:“但我不想回去。”
她看著他。眼睛里有淚,但沒掉下來。
“我想跟你走?!?
高堯康站了很久。院子里有鳥在叫,嘰嘰喳喳的。遠處傳來叫賣聲,豆腐腦,熱乎的豆腐腦。
然后他轉過身。
“收拾東西。明天走。別帶太多,路上不方便?!?
趙福金愣住了。嘴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
“你……”
高堯康說:“走?!?
他往外走。
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。沒回頭。
“福金。”
她看著他。
高堯康說:“楊蓁那邊,我自己說。你別管?!?
趙福金的眼淚又下來了。但這次,是笑著流的。她使勁點頭,點得跟雞啄米似的。
“嗯。嗯?!?
那天下午。秦檜府上。
秦檜坐在書房里。對面站著一個黑衣人,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書案上擺著茶,已經涼了。
黑衣人低聲說:“昨夜,茂德公主去了高堯康的驛館。一夜沒出來。天亮了才出來。”
秦檜的眼睛瞇起來。瞇成一條縫。
“一夜?”
黑衣人:“是。下半夜燈一直亮著。”
秦檜沉默了一會兒。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,咚咚咚的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深,眼角的褶子都堆起來了。
“有意思。公主和侯爺,有意思?!?
黑衣人:“要不要稟報官家?”
秦檜想了想。端起茶杯,又放下。
“不急。”
他站起來。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院子里堆著一堆箱子,蜀錦、瓷器、茶葉,碼得整整齊齊。是高堯康送的那些,還沒入庫。
他看了一會兒。手指頭在窗框上摸了摸。
“這個人,有用。公主的事,也是把柄。以后用得上?!?
黑衣人:“是。”
秦檜轉過身。
“繼續盯著。別讓他們發現。換了人,多換幾撥。”
黑衣人退出去。腳步很輕,跟貓似的,一點聲都沒有。
秦檜坐回去。端起茶。喝了一口。涼了,他皺了皺眉。
臉上的笑,很深。
臨安城外。碼頭。
船等著,兵等著,旗等著。江風吹過來,旗子嘩啦啦響。船工在解纜繩,喊著號子,嘿呦嘿呦的。
高堯康站在碼頭上??粗亲恰3菈ι嫌腥擞盎蝿?,有人在往下看。遠處傳來鐘聲,一下一下的。
韓世忠和岳飛站在他旁邊。
韓世忠穿著便服,沒穿甲。眼睛有點紅,昨晚又喝了不少。
“三弟,保重。路上小心,到了給個信。”
高堯康說:“保重。大哥,你也是。別喝太多,傷身子?!?
韓世忠擺擺手:“管他呢,喝一頓少一頓。”
岳飛沒說話。站了一會兒,然后抱拳。
“三弟,你說的那些,我記著了??棠X子里了?;鹌鞯氖?,我回去就練。”
高堯康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二哥,別太拼。慢慢來?!?
岳飛點點頭。
高堯康上船。
趙福金站在船頭。已經上去了,穿著尋常的衣裳,跟那些醫女站在一起,但一眼就能看出來――站得直,抬著頭,不躲不閃。手里提著個小包袱,就這一個包袱,別的什么都沒帶。
韓世忠看見她,愣了一下。嘴張著,看看高堯康,看看趙福金,又看看高堯康。
“三弟,你……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韓世忠懂了。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輕,拍了拍高堯康的肩膀。
“行。路上小心。照顧好人家?!?
高堯康點點頭。
船離岸。慢慢往江心走。船工撐著篙,一下一下的,船身晃了晃。
他站在船尾??粗莾蓚€人越來越遠。韓世忠在揮手,大手舉得老高。岳飛也在揮手,腰挺得筆直。
他也揮手。揮了很久。
直到什么都看不見。江面上只剩一片霧氣,白茫茫的。
他轉過身。
趙福金站在他旁邊。風吹著她的頭發,飄起來。
“高堯康。”
他看著她。
趙福金說:“我會好好干的。不給你丟臉。不給她丟臉。”
高堯康說:“嗯。”
船往前走。江水嘩嘩響,拍著船幫。兩岸的山往后跑,一重一重的。
他忽然想起岳飛那句話。
“三弟,你這話,我記住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輕。江風吹過來,有點涼。他把衣領豎起來,看著前方。
前方是蜀地。是家。是楊蓁和孩子。是那些等著他回去的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