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。蘭州。大營。
天熱得邪乎。黃河邊上的風都是燙的,吹在人臉上跟火烤似的。知了在樹上叫得撕心裂肺,叫得人心煩意亂。
高堯康站在地圖前頭,已經看了半個時辰了。他的后背濕了一大片,汗順著脊梁溝往下淌,但他跟沒感覺似的,眼睛死死盯著圖上那片地方。
楊蓁端著碗綠豆湯進來,碗壁上掛著水珠,看著就涼快。
“喝了。解暑。你再這么站下去,非中暑不可。”
高堯康接過來,咕咚喝了一口,綠豆湯是冰鎮的,涼得他打了個激靈。他又喝了兩口,放下碗,眼睛又黏回地圖上了。
楊蓁湊過來,歪著頭看。
“還在想西夏?”
“嗯。”高堯康的手指戳在地圖上,點得咚咚響,“興慶府。西平府。黑水城。全是產馬的地方。你看看,這一片,那一片,都是馬場?!?
楊蓁看了他一眼,嘴角帶著一絲了然的微笑。
“剛打完隴右,又要打西夏?你這是要湊齊七顆龍珠召喚神龍啊?”
高堯康終于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,看了她一眼,面無表情。
“不打?!?
楊蓁挑眉:“不打?你都把人家地圖畫成這樣了,說不打?”
“用別的法子。”高堯康走到窗前,外頭的太陽白花花的,曬得校場上冒熱氣,“打仗是最笨的法子。能用錢解決的事,干嘛用人命去填?”
楊蓁跟著走過來:“什么法子?”
高堯康沒直接回答,而是朝門外喊了一嗓子。
“讓蘇檀兒來。”
蘇檀兒來了。
曬黑了,瘦了,但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,一進門就帶著一股風。
“侯爺。”她抱拳,動作干脆利落。
高堯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曬黑的臉蛋上停了一秒。
“邊貿的事,想好了嗎?”
“想好了?!碧K檀兒從懷里掏出一本賬冊,翻開,動作行云流水,像變魔術似的。
“茶葉。蜀地的茶,西夏人最喜歡。我跟那邊的商人打聽過,一斤好茶,能換三斤青鹽。鹽運到中原,翻五倍。五倍,侯爺,你算算這利潤?!?
她翻了一頁。
“絲綢。蜀錦,價比黃金。西夏那些貴族太太們,看見蜀錦眼睛都綠了。一斤絲,能換一匹好馬。一匹好馬在咱們這邊值多少錢?你比我清楚?!?
又翻一頁。
“鐵器。鍋。犁。鋤頭。不是兵器,但西夏人缺這個。他們自己打出來的鐵器又脆又軟,用兩天就崩了。咱們的鐵鍋,能傳代。拿馬換,他們不虧。”
她合上賬冊,抬起頭,眼睛里有光。
“一年下來,能換多少馬?五千匹起步?!?
高堯康點點頭,臉上沒什么表情,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――這是他滿意的標志。
“西夏的貴族呢?”
蘇檀兒笑了。那笑容里帶著一種“我已經搞定了一切”的自信。
“正在拉?!?
她重新翻開賬冊,抽出一張紙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“西夏邊境有幾個部落首領。最大的叫野利昌。他管著三千帳,手下有五百騎兵。這人在邊境上說話比西夏國王都好使?!?
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。
“他缺鐵器,缺茶,缺絲綢。但最缺的,是錢。”
高堯康的眼睛瞇了一下,那是他感興趣的表情。
“錢?”
“對。他有一座礦。銀礦。但不會采。挖出來的石頭堆了一山,煉不出銀子來。他跟個抱著金飯碗要飯的似的?!?
高堯康的眼睛亮了。那是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光。
“給他技術。幫他煉。利潤分成?!?
蘇檀兒笑了,笑得眉眼彎彎。
“我也是這么想的。”
她頓了頓,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但有個條件。他的馬,優先賣給咱們。他的人,不能幫金人。一條船不能踏兩只腳?!?
“他能答應嗎?”
蘇檀兒歪著頭想了想,那模樣不像在談軍國大事,倒像是在琢磨晚上吃什么。
“現在不答應。等銀子煉出來,就答應了。人嘛,都是見了棺材才掉淚,見了銀子才開眼?!?
高堯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――那算是他的笑了。
七月十八。蘭州城外。邊貿市場。
三天時間,搭起來一片棚子。竹竿為架,蘆席為頂,雖然簡陋,但整整齊齊,一排一排的,跟個小村子似的。
蜀地的茶,一簍一簍碼得整整齊齊。蜀地的絲,一匹一匹疊得跟小山似的。蜀地的瓷器,碗啊盤啊壺啊,擺在木架上,在陽光下白得晃眼。蜀地鐵鍋,大大小小摞了一人多高,黑黝黝的,結實得很。
西夏的商人,趕著馬,牽著駱駝,從邊境那邊過來,遠遠地停在山坡上,往這邊張望。
第一天,沒人敢進來。都在門口看,探頭探腦的,像一群準備偷瓜的刺猬。
蘇檀兒搬了把椅子,坐在市場門口,翹著二郎腿,嗑瓜子。她不急。她一點都不急。
高堯康遠遠站在營帳門口看著,楊蓁在旁邊。
“你說他們會進來嗎?”楊蓁問。
高堯康說:“會。饞急了,貓都會游泳?!?
第二天,有人進來了。
是個西夏老頭,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蚊子,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皮袍子,手里攥著一塊青鹽。他在市場里轉了一圈,最后在一摞鐵鍋前面停下來。
蘇檀兒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,走過去。
“一口鍋,換三塊鹽。”她的西夏話說得磕磕絆絆,但老頭聽懂了。
老頭伸出兩根手指:“兩塊?!?
蘇檀兒搖搖頭,拿起一口鍋,翻過來給他看鍋底,又用手指彈了一下,鐺的一聲,清脆悅耳。
“三塊。鍋好。能用十年。你回去問問你老婆,一口能用十年的鍋值不值三塊鹽?!?
老頭猶豫了半天,又從懷里掏出一塊鹽,三塊,放在地上。
成交了。
老頭抱著鍋走了,走幾步回頭看一眼,走幾步回頭看一眼,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。
后頭的商人,像決了堤的水一樣涌進來。
第一天。換出去一百口鍋,換進來三百塊鹽,五十匹馬。馬匹的嘶鳴聲在市場里此起彼伏,跟開了動物園似的。
第二天。換出去兩百匹絲綢,換進來一百匹馬,兩百張羊皮。有個西夏商人抱著絲綢不撒手,說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好的料子,要拿回去給女兒做嫁妝。
第三天。換出去五百斤茶,換進來兩百匹馬,五百斤青鹽。馬糞的味道混著茶香,那味道,怎么說呢,別有一番風味。
蘇檀兒站在市場門口,雙手叉腰,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,臉上的表情像是剛打贏了一場大仗。
沈萬金從人堆里擠出來,胖臉上全是汗,跟剛洗完臉沒擦似的。
“蘇娘子,一天一百匹馬!一個月三千匹!一年……”
“別急。剛開始。以后更多。”蘇檀兒打斷他,但嘴角是往上翹的。
沈萬金擦了把汗,嘀咕了一句:“我的娘嘞,這生意做得,比搶錢還快……”
七月二十。夜里。大營。蘇檀兒帳中。
燈亮著。蘇檀兒在算賬,毛筆在紙上刷刷刷地走,數字排了一長串。她的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抿著,偶爾停下來,咬著筆桿想一想,然后又繼續寫。
門被推開了。沒敲門。
蘇檀兒抬起頭,看見高堯康站在門口。
“侯爺?”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意外。
高堯康走進來,在對面坐下,動作很自然,像是坐自己家炕頭似的。
“累不累?”
蘇檀兒愣了一下。
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燭光在他的臉上跳動,把他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里帶著點意外,帶著點溫暖,還帶著一點點“太陽打西邊出來了”的調侃。
“你什么時候學會關心人了?”
高堯康面不改色。
“一直會?!?
蘇檀兒盯著他看了兩秒,然后低下頭,繼續算賬。她的聲音輕了下來。
“不累。習慣了?!?
帳里安靜了一會兒,只有毛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音,和遠處傳來的馬嘶。
高堯康說:“那個野利昌,約好了嗎?”
“約好了。后天。在邊境見面?!?
“我跟你去。”
蘇檀兒的手停了。她抬起頭,眼睛里的意外比剛才更濃了。
“你去?”
“嗯。他是大首領,得給面子。你一個人去,他以為咱們瞧不起他。”高堯康的語氣很平,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蘇檀兒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你去了,萬一……”
“萬一什么?”高堯康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,“他能把我怎么樣?他五百騎兵,我十萬兵。他敢動我一根汗毛,我把他骨灰都揚了。”
蘇檀兒沒說話。她低下頭,看著賬本,但眼睛沒在那些數字上。
高堯康站起來。
“后天。我陪你去?!?
他走了。門在他身后關上。
蘇檀兒坐在那兒,看著那扇門,看了一會兒。
然后她低下頭,繼續算賬。
但嘴角,有一點翹。
翹得還挺高。
七月二十二。邊境。野利昌的營地。
帳篷很大,羊毛氈的,厚得能擋住箭。地上鋪著地毯,踩上去軟綿綿的,跟踩在云彩上似的??諝饫飶浡蛉馕丁ⅠR奶酒味,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草原特有的青草味。
野利昌坐在主位上。四十來歲,胖,黑,眼睛小得像是用刀在臉上劃了兩道縫。穿著皮袍子,毛朝外,戴著金耳環,耳環大得能當手鐲。他面前的案上擺著烤羊腿、馬奶酒、奶酪,滿滿當當。
高堯康坐在他對面。蘇檀兒站在旁邊,充當半個翻譯。
翻譯還有一個,是個西夏人,會說漢話,站在中間,滿頭大汗――不是因為熱,是因為緊張。
野利昌先開口,嘰里咕嚕說了一大串。
翻譯:“野利首領說,高侯爺,久仰。早就聽說您的威名?!?
高堯康微微點頭:“野利首領,久仰?!?
野利昌又說了一句。
翻譯:“野利首領說,你們宋人,占了隴右。離我這兒,不到三百里?!?
野利昌的眼睛盯著高堯康,那雙小眼睛里帶著審視、警惕,還有一絲好奇。
高堯康端起面前的馬奶酒,喝了一口。酸,膻,不好喝。但他面不改色。
“是?!?
野利昌的目光更銳利了。
“你想干嘛?”
高堯康放下碗,看著野利昌的眼睛,一字一頓。
“做生意?!?
野利昌愣了一下,小眼睛眨巴了兩下,顯然沒想到這個答案。
“做生意?”
“對。做生意?!备邎蚩档穆曇舨淮?,但很穩,“你的馬,我買。你的鹽,我買。你的皮子,我買。”
他頓了頓,往前傾了傾身子。
“你的礦,我幫你煉。”
野利昌的眼睛猛地瞇起來了。那已經不是瞇了,是縫。
“礦?什么礦?”
“銀礦。你山里的那個。”
野利昌的臉變了。不是變色,是變僵硬。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酒杯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高堯康靠在椅背上,語氣輕描淡寫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我知道的事很多。”
他看著野利昌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野利首領,你們西夏,跟金人關系不好吧?”
野利昌沒說話。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捏得更緊了,指節泛白。
“金人每年要你們進貢。牛羊。馬匹。皮子。不給就打。給了,他們也打。是不是?”
野利昌的臉沉了下來。那是被人戳到痛處的表情。
“你到底想說什么?”
高堯康往前探了探身子,聲音壓低了一些,像是在說一個秘密。
“我想說,你跟我做生意,賺的錢,可以買鐵器,可以買糧食,可以買藥材,可以養更多的兵。金人來了,你就有辦法。不用再看誰的臉色。”
野利昌沉默了很久。
帳里安靜得能聽見羊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。野利昌的手指在酒杯上慢慢松開,又捏緊,又松開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大,很突然,嚇了翻譯一跳。
“高侯爺,你是個聰明人?!币袄似鹜耄脻h話說了這一句,雖然口音很重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高堯康也端起碗。
兩個人碰了一下,碗沿撞在一起,鐺的一聲。
“來。喝酒。”
那天晚上。高堯康喝了很多。
馬奶酒這東西,喝著不烈,后勁大得嚇人。高堯康的臉從正常變成微紅,從微紅變成通紅,從通紅變成正常――那是已經上頭了。
野利昌也喝了很多。他的臉紅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,話也多了起來,從政治軍事聊到牛羊馬匹,又從牛羊馬匹聊到他年輕時候追過的姑娘。
喝著喝著,野利昌忽然湊過來,酒氣噴了高堯康一臉。
“高侯爺,你們那個火器,真那么厲害?”
高堯康眨了眨眼,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想看看?”
野利昌的眼睛亮了:“能看?”
“能?!?
高堯康一揮手,讓人抬來一門小炮。霹靂炮,最小的那種,一個人就能扛走。
炮手裝藥、瞄準,動作麻利得很。遠處有個土堆,是野利昌的人專門堆的,上面還插了面小旗子,跟靶子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