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堯康看了野利昌一眼。
“看好了。”
點火。
轟――
那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得特別遠,驚得遠處馬群一陣騷動。土堆炸了,泥土飛起一人多高,那面小旗子不知道飛哪去了。
野利昌的嘴張著,半天合不上。他的小眼睛瞪得溜圓――雖然圓了也不大。
高堯康拍了拍手,語氣很隨意。
“野利首領(lǐng),你要是跟我做生意,以后這東西,也可以賣給你。”
野利昌猛地轉(zhuǎn)過頭,眼睛里的光比剛才炸炮的時候還亮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不是現(xiàn)在。”
野利昌的眉頭皺了一下:“那什么時候?”
“等咱們成了朋友。”高堯康說這話的時候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野利昌看了他三秒鐘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大聲,一巴掌拍在案上,震得烤羊腿都跳了起來。
“好!那就先做朋友!”
他又端起碗。
高堯康也端起來。
又是一碗。
那天晚上,高堯康是被楊蓁和呼延通抬回去的。
七月二十五。蘭州。大營。
蘇檀兒拿著賬本進來,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,像是撿了個金元寶。
“野利昌那邊,定了。”
高堯康正在揉太陽穴――馬奶酒的后勁還沒完全過去。他抬起眼皮,看了她一眼。
“定了什么?”
蘇檀兒翻開賬本,手指在紙上劃拉著。
“礦。他讓咱們的人進去,教他們采,教他們煉。利潤,五五分。五五啊侯爺,不是六四,不是七三,是五五!我本來以為他能給個四六就燒高香了。”
她把賬本轉(zhuǎn)過來給高堯康看。
“第一批馬,已經(jīng)送來了。三百匹。全是好馬,膘肥體壯,跑起來帶風(fēng)。呼延通看了直流口水。”
高堯康看了一眼那些數(shù)字,點了點頭,臉上的表情還是淡淡的,但眼底有一絲滿意。
“其他的部落呢?”
“都在看。草原上的人精得很,誰先動誰吃虧。但野利昌動了,他們就跟著動。野利昌是風(fēng)向標(biāo),他往哪邊倒,別人就往哪邊倒。”蘇檀兒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還有一件事。有個西夏貴族,叫嵬名察。他想見你。”
高堯康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“嵬名察?誰?”
“西夏的皇族。李仁孝的堂弟。”蘇檀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像是在說什么見不得人的事,“但他跟李仁孝不和。手里有兵,有地,有錢。是個有野心的人。”
高堯康的眼睛亮了。那是獵手聞到獵物氣息時的光。
“他想干嘛?”
“想跟咱們做生意。但不止做生意。”蘇檀兒看了看門口,確認(rèn)沒人,才接著說,“他好像對金人不滿。想找個靠山。”
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,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,又敲了兩下。
“約時間。我見他。”
八月初一。蘭州。大營。
嵬名察來了。
三十多歲,瘦,高,眼睛亮得跟刀鋒似的。穿著漢人的衣裳,一件青色長袍,看著像個書生。但腰里別著西夏的刀,刀柄上鑲著寶石,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
他走進大帳,腳步不疾不徐,目光掃了一圈――兩邊的將領(lǐng)、墻上的地圖、案上的茶碗,什么都沒放過。
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高堯康身上。
兩個人對望著。
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,更像是在掂量對方的斤兩。
嵬名察先開口。他的漢話說得很標(biāo)準(zhǔn),幾乎聽不出口音。
“高侯爺。久仰。”
高堯康坐在案后,沒有站起來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“嵬名將軍。久仰。坐。”
嵬名察坐下,腰桿挺得筆直,像根標(biāo)槍。
高堯康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動作不緊不慢,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。
“嵬名將軍想見我,有事?”
“有事。”嵬名察看著高堯康,目光直接而銳利,“你們打偽齊,打隴右。金人怕了。”
高堯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怕了?”
“怕了。”嵬名察的嘴角微微上翹,露出一絲冷笑,“金人派了使者來興慶府,讓我皇兄出兵,幫他們打你們。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他的眼睛瞇了一下,那是他在快速思考時的表情。
嵬名察繼續(xù)說:“我皇兄沒答應(yīng),也沒拒絕。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嵬名察笑了。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玩味,一絲算計。
“等你們出價。”
帳里的空氣一下子緊了。兩邊站著的將領(lǐng)們交換了一下眼神。
嵬名察的目光從高堯康臉上掃過,又掃回來。
“高侯爺,你們跟野利昌做生意,跟那些小部落做生意。但你們沒跟興慶府做生意。”
高堯康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叉放在腹前。
“你想做?”
“我想做。但我不是興慶府。”嵬名察往前傾了傾身子,聲音壓低了一些,“我是嵬名察。我有三千騎兵,我有五個城池,我有十萬百姓。我跟興慶府,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頓了頓,眼睛里忽然閃過一絲冷光。
“我跟金人有仇。他們殺過我的人,搶過我的地。我不會忘。”
高堯康看著他,目光深沉而平靜,像一潭不見底的水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嵬名察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。
“火器。”
帳里安靜了。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校場上操練的喊殺聲。
高堯康沒說話。
嵬名察說:“我知道你現(xiàn)在不會給。但以后呢?等我成了你們的朋友?”
高堯康搖了搖頭。
“你成不了我的朋友。”
嵬名察愣了一下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,顯然沒想到這個回答。
高堯康看著他,語氣很平,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“你是西夏人。我是宋人。咱們可以是生意伙伴,可以是盟友。但朋友?”
他搖了搖頭,很輕,但很明確。
嵬名察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的表情從意外變成思索,又從思索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表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沒有嘲諷,沒有不快,反而帶著一絲欣賞。
“高侯爺,你是個實誠人。”
他站起來,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那就先做生意伙伴。”
他轉(zhuǎn)身走了,步子還是那么穩(wěn),腰桿還是那么直。
楊蓁從后頭出來,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帳簾。
“這人能信嗎?”
高堯康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茶水已經(jīng)涼了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還見?”
“見見無妨。有用。”高堯康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地圖上,“西夏內(nèi)部越亂,金人就越不敢動。水渾了才好摸魚。”
八月初五。蘭州。大營。
探馬跑進來的時候,差點被門檻絆了個狗啃泥。他趴在地上,顧不上爬起來,就仰著脖子喊:
“侯爺!金兵動了!”
高堯康正在看地圖,猛地轉(zhuǎn)過身。
“多少?”
探馬爬起來,喘著粗氣,臉上的汗跟下雨似的。
“完顏宗望。完顏宗弼。十萬大軍!已經(jīng)到了偽齊的慶元路!”
他跑到地圖前頭,手指哆哆嗦嗦地戳在上面。
“就……就在這兒!離咱們不到五百里!”
帳里的人一下子都站了起來。王彥、吳d、呼延通、沈?qū)崳樕甲兞恕?
高堯康走到地圖前頭,看著那個點。他的表情沒變,但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。
王彥說:“打不打?”
高堯康沒回答。
“他們十萬,咱們也十萬。怕什么?”王彥的聲音里帶著一股不服氣的火氣。
“不是怕。是等。”高堯康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跟沒事人一樣。
王彥急了:“等什么?”
高堯康走到窗前,外頭的陽光白晃晃的,刺眼。
“他們不敢打,所以才駐在那兒。”
楊蓁從旁邊走過來:“為什么不敢?”
“因為咱們的火器。因為隴右的地形。因為他們還沒摸清咱們的底。”高堯康轉(zhuǎn)過身,看著那些人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,“金人不是傻子。黃天蕩那一仗,他們吃了虧,這回不會輕易往里沖。”
他走回地圖前頭,手指在慶元路和蘭州之間畫了一條線。
“讓他們駐著。咱們繼續(xù)干咱們的。該練兵的練兵,該做生意的做生意,該挖礦的挖礦。”
他看著王彥,王彥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“等他們先動。誰先動誰吃虧。”
八月初十。蘭州。邊貿(mào)市場。
更熱鬧了。
嵬名察的商隊來了。五百匹馬,一千張皮子,三百斤青鹽。馬隊浩浩蕩蕩,從邊境那頭過來的時候,塵土揚得半邊天都是黃的。
蘇檀兒親自接待。她穿著一件新做的青色襦裙,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,站在市場門口,跟個老板娘似的。
領(lǐng)頭的是個粗壯的漢子,滿臉絡(luò)腮胡子,腰里別著彎刀。他看見蘇檀兒,抱拳行禮,動作生硬但恭敬。
“嵬名將軍讓送來的。說是見面禮。”
蘇檀兒笑了,那笑容恰到好處――既不過分熱情,也不顯得冷淡。
“回禮。蜀錦一百匹,茶葉五百斤,鐵鍋兩百口。”
領(lǐng)頭的眼睛亮了,亮得跟燈泡似的。
“多謝蘇娘子!”
蘇檀兒擺了擺手,語氣隨意但透著一種“姐罩著你”的氣場。
“回去告訴嵬名將軍。下個月,還有更好的東西。”
領(lǐng)頭的連聲道謝,帶著人把貨物搬走了。蘇檀兒站在那兒,看著那些馬匹被牽進馬廄,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。
沈萬金湊過來,手里拿著個賬本,胖臉上堆著笑。
“蘇娘子,嵬名察這一單,咱們賺了多少?”
蘇檀兒沒看他,目光還在那些馬上。
“不該問的別問。”
沈萬金縮了縮脖子,乖乖閉嘴了。
八月十五。中秋節(jié)。
大營里擺了酒。不是慶功,是過節(jié)。
月亮又大又圓,掛在東邊的天上,銀白色的光灑下來,把整個營地都罩在一種溫柔的光輝里。黃河在遠處嘩嘩地響著,像是在給月亮伴奏。
高堯康坐在帳中,面前擺著一壺酒,兩碟小菜。楊蓁坐在他對面。
兩個人都不說話,就那么喝著酒,聽著外頭的風(fēng)聲和水聲。
楊蓁忽然開口:“孩子不在。就咱倆。”
高堯康端起碗:“嗯。”
楊蓁也端起碗,跟他碰了一下,鐺的一聲,清脆得很。
“敬你。”
“敬你。”
兩個人喝了。酒是蜀地的高粱酒,烈,辣嗓子,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意從胃里升起來,很舒服。
楊蓁放下碗,看著帳簾縫隙里漏進來的月光。
“金兵還在慶元路。沒動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們會不會偷襲?”
高堯康夾了一顆花生米,扔進嘴里,嚼了兩下。
“會。但不是現(xiàn)在。”
他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。
“他們在等。等咱們犯錯,等咱們分兵,等機會。金人最擅長的就是等。他們有的是耐心。”
楊蓁看著他:“那咱們怎么辦?”
高堯康放下碗,目光落在月光上,落在那一片銀白上。
“不犯錯。不分兵。等他們先動。”
他端起碗,轉(zhuǎn)向楊蓁。
“來。喝酒。”
楊蓁笑了,端起碗。
兩只碗又碰在一起。
鐺――
外頭,月亮很亮,亮得能看見遠處黃河水面上的波光,一閃一閃的,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銀子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