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技術保密。分級。”
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,展開,上面寫著幾行字,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。
“從今天起,格物院的東西分三級。甲級,核心工藝,只限你和雷振、趙鐵柱、孫老頭四個人知道。乙級,重要工藝,可以教給核心工匠。丙級,普通工藝,可以教給一般工匠。”
宇文虛接過那張紙,看了一遍,抬起頭,眼神里多了一種東西――不是驚訝,是“我早就該想到”的了然。
“侯爺,這個……”
“金人在學咱們,偽齊在學咱們,西夏也在看。不能讓她們學了去。技術這東西,教會了徒弟,餓死師傅。咱們不能餓死自己。”
宇文虛點點頭,把那張紙折好,揣進懷里。
“懂了。”
高堯康又說:“生產流程,也要分開。做槍管的,只管做槍管。做引信的,只管做引信。做槍托的,只管做槍托。最后總裝。一個人,只知道自己那一段。誰要是打聽別人的活兒,抓起來。”
宇文虛深吸一口氣。
“是。”
那天下午。格物院。宇文虛的屋子。
屋子不大,到處是圖紙、模型、零件,堆得跟倉庫似的。墻上掛滿了各種草圖,有的畫得工整,有的畫得潦草,有的畫了一半就被毛筆涂掉了。桌上放著一盞油燈,燈芯剛剪過,火苗穩穩地跳著。
高堯康坐在他對面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――涼的,但他沒在意。
“宇文師傅。”
宇文虛看著他,坐得端端正正,兩只手放在膝蓋上,像個等著挨訓的學生。
“你跟著我幾年了?”
宇文虛想了想,掰著手指頭數了數。
“四年了。從真定就跟著。那時候您還只是個……還是個……”
“還是個小吏。”高堯康替他說了。
宇文虛笑了,但眼眶紅了。
“四年。你做了多少事?”
宇文虛低下頭,沒說話。
高堯康替他數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豎起來。
“神機銃。霹靂炮。震天雷。一窩蜂。雷公鋸。開花彈。高碳鋼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輕了下來。
“沒有你,打不了這些仗。”
宇文虛的眼淚下來了。老頭兒沒擦,就那么讓眼淚掛在臉上,嘴唇在抖。
“侯爺,我宇文虛以前是工部小吏,混吃等死的主兒。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報,哦不,喝茶看圖紙,混一天算一天。是你讓我知道,這輩子還能干點正經事。”
高堯康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
“宇文師傅。”
宇文虛也趕緊站起來,手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高堯康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“以后,格物院你說了算。要人給人,要錢給錢。技術上的事,我不懂,你懂。你定。”
宇文虛看著他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眼淚,有鼻涕,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侯爺,有你這句話,我干到死。”
四月初十。成都。軍器總局。
流水線開工了。
三百個工匠,分成三班,各管一攤。一班做槍管,一班做扳機,一班做槍托。每個人只干自己的活兒,干完了傳給下一道,跟接力賽似的。
雷振蹲在地上,面前擺著一堆零件,槍管、扳機、槍托,整整齊齊。他拿起一個槍管,對著光看了看內壁,又放下,拿起一個扳機,扣了兩下,咔咔響,清脆得很。
徒弟蹲在旁邊,手里拿著個小本子,隨時準備記。
“師傅,一天能做多少支?”
雷振想了想,眼睛往天上看了一下,像是在心算。
“以前一天三十支,磨磨蹭蹭的,還老出廢品。現在……一百支打底。一百支,保底,只多不少。”
徒弟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記,抬起頭又問:“那火藥呢?”
雷振站起來,走到另一個工位,拿起一個紙殼,黃褐色的,卷得緊緊的,跟個鞭炮似的。
“定裝。紙殼的,一包一發,不用現量。以前打仗,兵們得現裝火藥,倒多了炸膛,倒少了打不遠。現在――撕開,倒進去,塞進去,完事。快一倍。”
徒弟接過去,翻來覆去地看,眼睛瞪得溜圓。
“師傅,這玩意兒誰想出來的?”
雷振拍了拍手上的灰,語氣里帶著一絲得意。
“宇文師傅畫的圖,制置使點的頭。兩個人湊一塊兒,一個懂技術,一個敢拍板,就成了。”
徒弟感慨:“侯爺真神了。”
雷振笑了,笑得很樸實。
“神什么神。他也是人,兩只眼睛一張嘴,就是想得比別人多。想得多,做得就多。做得多,就成了。”
四月十五。成都。侯爺府。
韓世忠的信到了。信封厚厚的,鼓鼓囊囊的,上面蓋了好幾個火漆印,看著就很正式。
高堯康拆開,抽出信紙,湊到窗前看。韓世忠的字還是那么豪放,跟鬼畫符似的,但內容讓他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三弟,臨安這邊,風向變了。新皇帝完顏,年輕不懂事,寵幸完顏宗弼那個狗賊。那小子又想打仗了,閑不住的。聽說在調兵,十萬?二十萬?不知道,反正不會少。你那邊得準備,別到時候手忙腳亂。”
高堯康放下信,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。
楊蓁從外面進來,手里端著一碗蓮子羹,放在桌上。
“金人又要來?”
“嗯。”高堯康把信遞給她。
楊蓁看完,眉頭也皺了起來。
“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會少。”高堯康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頭,手指在上面劃拉,從慶元路劃到鳳翔府,從鳳翔府劃到和尚原。
“讓王彥守鳳翔府,那是金兵最喜歡走的路。讓吳d守和尚原,那個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。讓呼延通的騎兵在邊境巡邏,一天三班倒,別讓金兵鉆了空子。讓沈實守利州,后方不能亂。”
楊蓁一邊聽一邊記,嘴里念叨著:“王彥鳳翔府,吳d和尚原,呼延通巡邏,沈實利州……記住了。”
“讓蘇檀兒多調糧、多調藥、多調火藥。打仗打的就是后勤,沒吃的沒藥的根本打不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讓宇文虛加緊造,神機銃、開花彈,能造多少造多少。別停,三班倒,人歇機器不歇。”
“是。”
高堯康站在那兒,看著地圖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著,咚咚咚,像是在敲一面鼓。
然后他忽然說:“楊蓁。”
楊蓁看著他。
“這次,可能會打大仗。”
楊蓁沒接話,等他說下去。
高堯康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說:“金人憋了這么久,完顏宗弼肩膀上那一箭的仇還沒報,這回不會小打小鬧。”
楊蓁忽然笑了。
“哪次不是大仗?”
高堯康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也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四月十八。格物院。雷振的作坊。
雷振蹲在地上,對著一堆石頭。黑的,發亮的,從隴右新運來的,堆了半屋子,跟一堆煤球似的。
他拿起一塊,對著光看。石頭表面光滑得像玻璃,能照見自己的影子。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――沒味道。
徒弟蹲在旁邊,好奇地看著。
“師傅,這石頭真那么神?”
雷振把石頭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神。加了它,鋼就硬,槍管就不炸。以前那些炸膛的,都是鋼不行。現在有這個,安全多了。”
“那多加點?”
雷振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說“飯不夠吃就多放米”的傻子。
“不能多,多了就脆。脆了比軟了還麻煩,一打就裂,裂了就得換。”
他把石頭小心地放進一個木箱子里,蓋上蓋子,又檢查了一遍鎖。
“派人去隴右,多挖,多運,把那個礦給我挖空了都行。但別讓人知道,悄悄地進行,打槍的不要。”
徒弟腰桿一挺:“是!”
雷振站起來,走到門口,看著外頭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壓得很低,要下雨了。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子潮氣。
他忽然想起高堯康說的那句話――“以后,格物院你說了算。”
他笑了,笑得很輕,但很真。
“行。那就干。”
四月二十。成都。大營。
高堯康站在校場上,看著那些兵。
十萬兵,站得整整齊齊,從這頭望不到那頭。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光,旗幟在風里獵獵作響,兵器的冷光連成一片,像一片鋼鐵的森林。
新發的神機銃扛在肩上,烏黑的槍管齊刷刷地指著天。新造的開花彈裝在箱子里,一箱一箱碼在校場邊上,摞得跟小山似的。新煉的高碳鋼炮蹲在炮陣地上,炮口對著北邊,像一群沉默的鐵獸。
高堯康的目光從那些兵身上掃過,從最前排掃到最后排,又從最后排掃回來。
他忽然想起真定那年。那個破舊的軍器監,墻上的灰一塊一塊地掉,窗戶紙破了沒人補,風一吹就呼啦呼啦響。那個蹲在地上造震天雷的老頭,手被火藥染得焦黃,眼睛被煙熏得通紅。
四年了。
他轉過身。
“傳令。各軍備戰。”
楊蓁站在他旁邊,風吹著她的頭發,她把頭發攏到耳后。
“什么時候打?”
高堯康看著北邊。北邊的天很藍,藍得干干凈凈,一絲云都沒有,藍得像一塊畫布。
“等他們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們會來的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