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。成都。格物院。
天剛蒙蒙亮,高堯康就被宇文虛堵在門口了。他剛從臥房出來,還沒邁過門檻,宇文虛就跟一陣風(fēng)似的卷了過來,差點沒撞個滿懷。
“侯爺!成了!成了!”
宇文虛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臉漲得通紅,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,眼睛亮得跟倆燈泡似的,整個人跟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。
高堯康被他的陣仗唬了一跳,下意識往后仰了仰。
“什么成了?你慢點說,別一口氣上不來。”
宇文虛喘了幾口,手撐著膝蓋,抬起頭,臉上的笑怎么都壓不住。
“都成了!神機(jī)銃!開花彈!高碳鋼!全成了!侯爺,全都成了!”
高堯康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――不是那種淡淡的嘴角微翹,是真的笑了,眼角都出了褶子。
“走。看看去。”
格物院后頭。
有一片空地,平時不讓人進(jìn),門口還拴了條大黃狗,見人就汪汪叫。今天空地站滿了人――宇文虛的徒弟們、雷振、趙鐵柱、孫老頭,還有幾十個工匠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,眼巴巴地等著。
空地那頭,擺著三樣?xùn)|西,整整齊齊,跟展覽似的。
第一樣:一排新銃。烏黑的槍管泛著冷光,锃亮的槍托打磨得能照見人影。比以前的更短、更輕,看著就順手。
第二樣:三門新炮。跟以前的不一樣――炮管更長、更細(xì),線條流暢,像三只蹲在地上的鐵獸。旁邊堆著幾顆圓球,不是實心的,上頭有個眼兒,黑洞洞的,看著就}人。
第三樣:一堆鋼條。銀灰色的,在太陽底下發(fā)亮,亮得晃眼,像一堆銀子。
宇文虛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那排新銃面前,拿起一支,動作輕柔得像抱著個嬰兒。
“侯爺,這是新神機(jī)銃。燧發(fā)的,不用點火繩。以前那玩意兒,下雨天就抓瞎,風(fēng)大了點不著,半夜用還暴露目標(biāo)。現(xiàn)在這個――扣一下就行。這個技術(shù)成熟可以大規(guī)模裝備”
他把銃遞給高堯康,手都在抖――激動的。
高堯康接過來,掂了掂。比以前的輕,手感更好,握在手里像是長在手上似的。他把銃舉起來,瞇著眼,對著遠(yuǎn)處的靶子――五十步外的一塊木靶,上面畫著紅心。
扣動。
砰――
一聲脆響,不像以前那種悶雷似的動靜,而是清清脆脆的,像過年放了個炮仗。一股青煙從槍口冒出來,風(fēng)一吹就散了。
煙散了,靶子穿了。紅心正中間,一個圓溜溜的洞,邊緣焦黑。
高堯康放下銃,回頭看了一眼宇文虛。
“射程?”
宇文虛挺了挺胸,聲音里帶著一股子得意:“三百步,準(zhǔn)的。比老貨遠(yuǎn)五十步。五十步啊侯爺,戰(zhàn)場上多五十步,就是多一輪齊射的機(jī)會!”
“射速?”
“練過的,十個呼吸能放三發(fā)。老貨十個呼吸兩發(fā)就不錯了。這玩意兒不用點火繩,省了一道工序,快多了。”
高堯康點點頭,臉上沒什么表情,但手指在槍托上摸了兩下――那是他滿意的小動作。
他把銃還給宇文虛,走到那三門炮面前。
宇文虛跟過來,指著那幾顆圓球,像推銷員似的開始介紹。
“開花彈。鐵殼的,里頭裝火藥,打出去,落地就炸。不是以前那種實心蛋子,砸到哪兒算哪兒――這個是會炸的,炸開之后鐵片四濺,方圓十幾步內(nèi),人畜不分。”
他拿起一顆,雙手捧著,小心翼翼地遞給高堯康,那表情像是在遞一個剛出生的嬰兒。
高堯康接過來,掂了掂。比實心彈輕,晃了晃,里頭有動靜,沙沙的,像裝了什么碎東西。
“怎么保證落地才炸?別在半空中就響了,那不就成煙花了?”
宇文虛趕緊解釋,語速飛快:“引信。里頭裝了根藥捻子,打出去的時候,炮膛里的火焰點著捻子,炮彈飛的時候捻子就在燒,落地的時候正好燒到頭,轟――炸了。時間算得死死的。”
“試過嗎?”
宇文虛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有點心虛,搓了搓手。
“試了二十三回。炸了十五回。有八回沒炸。”
高堯康眉頭一挑:“八回沒炸?”
“對。”宇文虛老實交代,不敢隱瞞,“藥捻子有時候燒得太慢,落地了還沒燒到頭,成啞彈了。有時候燒得太快,半空就炸了,還沒落地就開花,效果差很多。”
他看著高堯康,眼神里帶著一種“我知道還有問題但我正在努力”的誠懇。
“還得改。但能用了。侯爺,真的能用了。十五回炸了,那就是能用了!”
高堯康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點了點頭。
他走到那堆鋼條面前。
雷振站在旁邊,兩只手在身上擦了又擦,擦得都快禿嚕皮了。他緊張,從眼神就能看出來――平時話多的人,一緊張反而不會說話了。
“侯爺,這個是我煉的。”
他彎腰拿起一根鋼條,雙手捧著,像是捧著一道圣旨。
“高碳鋼。比以前的硬,韌性也好。以前那鋼,硬了就脆,摔一下就能斷;韌了就軟,打幾發(fā)就變形。這個是又硬又韌,我跟你說侯爺,這東西……”
他說著說著來了勁,把鋼條彎了彎――彎不動。又拿起一把錘子,掄圓了砸了一下。
當(dāng)――
鋼條上,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子,跟撓癢癢似的。
雷振把那根鋼條舉到高堯康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用這個做槍管,不容易炸。用這個做炮管,壽命能翻好幾倍。以前打一百發(fā)就得換,現(xiàn)在三百發(fā)起步。”
高堯康接過那根鋼條,翻來覆去地看。銀灰色的表面光滑得像緞子,沉甸甸的,壓手。
“原料哪兒來的?”
“蜀南的礦,加了點隴右那邊新找的石頭。”雷振撓了撓頭,比劃著,“那石頭怪得很,黑的,發(fā)亮,沉手。燒的時候火都不一樣,火苗子是藍(lán)的,以前沒見過。”
高堯康的眼睛瞇了一下――那是他高度關(guān)注的表情。
“隴右的石頭?什么樣的?”
雷振從懷里掏出一塊,雞蛋大小,黑的,發(fā)亮,像塊煤,但比煤重多了。他遞給高堯康,高堯康接過來,手指摩挲著表面,光滑冰涼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――以前在書上看過的東西,那些洋人的玩意兒。稀土。合金。
他把那塊石頭收進(jìn)袖子里,動作很自然,但眼神變了。
“這礦在哪兒?”
“秦州北邊,山里,路不好走,驢都上不去。我派人爬了三天的山才找到的。”
高堯康的聲音沉了下來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“派人守著。不許外人進(jìn)。方圓十里,閑人免入。”
雷振腰桿一挺:“是!”
宇文虛湊過來,搓著手,臉上的笑跟朵花似的。
“侯爺,試一下吧?光看不過癮,打兩發(fā)?”
高堯康看了他一眼:“試。”
實彈演示開始。
先試神機(jī)銃。
五十個兵,站成三排,每人一支新銃,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。陽光下,槍管上的油光一閃一閃的。
指揮官舉起手。
“第一排――放!”
砰砰砰――一排槍響,聲音疊在一起,像一塊大布被撕開。前排退后,蹲下裝藥,動作快得看不清。
“第二排――放!”
砰砰砰――又是一排。
“第三排――放!”
砰砰砰――
第一排裝好了,又站起來。
砰砰砰。砰砰砰。砰砰砰。
連綿不絕,比放鞭炮還快,比打雷還齊。槍聲在山谷里回蕩,嗡嗡的,震得人耳朵發(fā)麻。
煙散盡了。前頭那些靶子――全碎了。不是穿了,是碎了,木屑飛了一地,跟被剁了似的。
王彥在旁邊,嘴張著,合不上。
“這他媽的……太快了。以前十個呼吸兩發(fā),現(xiàn)在三發(fā)。三發(fā)啊!多一發(fā)就是多一條命!”
吳d雙手抱胸,表情嚴(yán)肅,但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以前一輪齊射,敵人能沖到一百步。現(xiàn)在?八十步都到不了就得趴下。”
呼延通最興奮,直接蹦了起來,拳頭攥得咯吱響。
“金兵的騎兵?沖不過來!來多少死多少!他媽的,讓他們跑!看誰跑得過誰!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他看著那些兵,看著他們裝彈、射擊、退后、再裝彈,動作流暢得像一臺機(jī)器。他的嘴唇微微抿著,那是他在忍著不笑出來。
他舉起手。
“試炮。”
炮隊上來了。三門新炮,一字排開,炮手們動作麻利,裝彈、瞄準(zhǔn)、點火,一氣呵成。
開花彈裝進(jìn)去。黑洞洞的炮口對著遠(yuǎn)處的土坡――坡上插了三面旗子,紅彤彤的,跟靶心似的。
指揮官舉起旗子,往下一砍。
“放!”
轟轟轟――
三聲巨響,不是以前那種悶雷似的“咚”,而是清脆的“轟”,像是有人在天上敲了一口大鐘。炮口噴出三團(tuán)火球,三顆炮彈拖著煙尾巴飛了出去,在天空畫了三道弧線。
落地。
轟!轟!轟!
三團(tuán)火球從地上炸起來,泥土飛起一人多高。三股黑煙升起來,擰在一起,像一根黑色的柱子。煙散了,地上三個大坑,坑邊上一圈一圈的小坑――那是彈片扎出來的,密密麻麻,跟篩子似的。
楊蓁站在高堯康旁邊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這東西……比震天雷厲害多了。震天雷還得人扔,扔不遠(yuǎn)。這個三百步外就能炸,人還沒看見你就沒了。”
高堯康說:“嗯。能打三百步,落地就炸,彈片四濺,人躲不開。金兵要是排著隊沖,一炮下去,一排就沒了。”
宇文虛跑過來,臉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,跟朵盛開的菊花似的。
“侯爺,怎么樣?我沒吹牛吧?”
高堯康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宇文虛像是被夸獎的小學(xué)生,臉都紅了,搓著手:“那以后……”
“量產(chǎn)。”高堯康的聲音很干脆,像是在下軍令,“神機(jī)銃,先造五千支。開花彈,先造一萬顆。高碳鋼,有多少煉多少。錢不是問題,時間不是問題,我只要東西。”
宇文虛腰桿一挺:“是!”
高堯康又說:“還有一條。”
宇文虛豎起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