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三刻,高堯康的車駕停在軍器坊門口。說是車駕,其實就是輛帶篷的馬車,連個隨從都沒帶,就他和趕車的親衛兩個人。他跳下車的時候,差點踩進一個水坑里――昨晚下了場雨,軍器坊門口的路還沒鋪好,一坑一洼的,跟月球的表面似的。
他還沒站穩,就聽見里面傳來“哐當哐當”的巨響,那聲音不是一下兩下,是連綿不絕的,震得地面都在抖,像是有什么巨獸在地底下翻身。門口的衛兵倒是站得筆直,面不改色――天天聽,習慣了。
“這什么動靜?”高堯康拍了拍袍子上的泥點,問。
宇文虛站在車邊,笑得滿臉褶子都快擠到一起了,那笑容里帶著一種“我有個寶貝要給你看”的得意,跟過年給爹媽顯擺成績單的小孩似的。
“侯爺進去看看就知道了!”
高堯康看了他一眼,大步往里走。宇文虛小跑著跟在后面,鞋底踩在濕漉漉的青磚上,吧唧吧唧的。
穿過兩道門,眼前豁然開朗。軍器坊他來過不少次,但每次來都有新東西。這一次,最顯眼的是作坊正中央那個一人多高的鐵疙瘩――黑黝黝的,笨重得像個鐵打的胖子,下面爐火燒得正旺,火光映在鐵壁上,紅彤彤的。上面的鐵輪子轉得飛快,呼呼生風,一根粗大的鐵臂一下一下砸下來,每一砸都帶著千鈞之力,把燒紅的鐵坯砸得火星四濺,鐵屑崩得滿地都是。那火星子濺出來,像過年放的煙花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高堯康站在門口,愣住了。
他見過蒸汽機。在圖紙上。在宇文虛拿給他看的那幾張皺巴巴的圖紙上。那時候宇文虛指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說“侯爺,這東西能自己動”,他還以為老頭兒在說夢話。
可現在,這東西就在他眼前。真的在動。不是靠人力,不是靠畜力,是靠那爐火燒出來的熱氣,推著活塞,帶著飛輪,一下一下,不知疲倦。
“火龍王一號!”宇文虛的聲音壓過了機器的轟鳴,得扯著嗓子喊才能聽見。他湊到高堯康耳邊,嘴都快貼到耳朵上了,“侯爺您上個月說,能不能讓那蒸汽機帶著鍛錘動起來――成了!昨兒個連著轉了一個時辰,沒停!一個時辰啊侯爺!”
高堯康圍著那機器轉了兩圈。蒸汽機,真的是蒸汽機。雖然糙得跟狗啃似的――到處都在漏白氣,跟個四處漏風的破茶壺一樣,嗤嗤地響;飛輪轉得也不夠穩,一快一慢的,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停下來――但它真真切切地在動。帶著那幾百斤的鍛錘一下一下砸下去,每一下都砸得地面一顫。比人力快了何止十倍?不,二十倍都有。
他伸手摸了摸底座――燙的。不是溫熱,是燙,燙得他手指一縮。這玩意兒要是炸了,能把半個作坊送上天。
“效率呢?”他問,聲音在機器的轟鳴里聽起來悶悶的,“比人工高多少?”
宇文虛掰著手指頭算,臉上那種“我算過了”的表情寫得很清楚。
“一個時辰能鍛三百個銃管坯子!頂三十個工匠!三十個啊侯爺!還不算他們吃飯喝水上廁所的時間!”
“就是這玩意兒太費煤――一個時辰得燒兩百斤,還動不動就漏氣,得有人在邊上守著修,修的時間比轉的時間還長。”宇文虛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里帶著一種“我知道有問題但我覺得這不是問題”的理直氣壯。
“那是小事。”高堯康打斷他,“能轉起來就行。慢慢改進,密封做嚴實點,煤耗降下來,這就是鎮國重器。不是鎮川陜,是鎮國。”
他拍了拍那滾燙的鐵疙瘩――然后手被燙得一縮,嘶了一聲,甩了兩下。
宇文虛嚇得臉都白了,趕緊湊過來看:“侯爺!燙著了沒有?我去找藥――”
高堯康卻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眼睛里帶著一種少見的亮光。
“燙得好。燙說明有力氣。沒力氣的玩意兒,涼得跟死人一樣,那才要命。”
他把被燙的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,看著那臺還在哐當哐當響的機器,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。
“把這力氣用到船上――你不是說過,這東西能推著船走嗎?”
宇文虛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猛地亮了,亮得跟燈泡似的。那表情不是“我想起來了”,而是“你居然還記得我說過這話”的受寵若驚。
“侯爺還記得?”
“廢話。你跟我說的每一句話,我都記著。有用的留著,沒用的當時就忘了。”高堯康轉過身,看著他,“你趕緊琢磨,怎么把這家伙弄小點、輕點,裝到船上。以后咱們的船不用帆、不用槳,光靠燒煤就能逆流而上,那是什么光景?”
宇文虛搓著手,激動得說不出話,嘴張了好幾次,愣是沒發出聲音來。他徒弟在旁邊遞了碗水,他一口氣灌下去半碗,才緩過來。
“侯爺,我、我一定弄出來!一年,不,半年――”
“三年。”高堯康說,“我給你三年。三年之內,我要看到一條能燒煤走的水船。不是非得打仗用,就是能走就行。能走,就能拉貨;能拉貨,就能賺錢;能賺錢,就能造更多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么,但宇文虛聽出了那話里的分量。三年,不是一年,不是半年,是三年――這說明侯爺知道這事難,不催他,但也不讓他糊弄。
高堯康沒再理他,轉身往里走。
軍器坊深處,是神機銃的裝配線。這地方他來過好多次,但每次來都覺得不一樣――不是地方變了,是那股子勁兒變了。
二十幾個工匠坐在長案前,各司其職,沒人說話,只有金屬碰撞的聲音。裝槍管的裝槍管,槍管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兩遍,對準了往槍托里一插,咔嗒一聲。上槍托的上槍托,手里的木錘子敲得又輕又準,咚咚咚的,像在敲木魚。校瞄準具的最費眼神,瞇著一只眼對著光看,不時擰一下螺絲,再瞇著眼看。
流水作業,每個人只干一道工序。從第一道到最后一道,一支銃就從一堆零件變成了能殺人的東西。高堯康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,覺得這不像在做兵器,倒像是在做鐘表――那種精細勁兒,跟他以前見過的那些粗制濫造的東西完全不一樣。
“現在一月能出多少?”他問。
負責軍器坊的老匠人姓孟,五十多歲,手上全是老繭,一道道跟樹皮似的。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,想了想。
“回侯爺,上月是六百七十支。這月把幾個新工序順了,應該能到八百。要是原料跟得上,九百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“八百。”高堯康點點頭,“夠用嗎?”
孟匠人沒敢接話,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。他一個做手藝的,哪敢說夠不夠?那是侯爺的事。
王彥在旁邊接過去,嗓門大得整個作坊都能聽見:“侯爺,一個營滿編是五百人。八百支,夠一個半營。”
“那我要十個營呢?”
王彥噎住了。嘴張著,想說什么,又覺得說什么都不對。十個營,那就是五千人,五千支銃。按現在的速度,得造半年。半年,黃花菜都涼了。
“繼續擴。”高堯康說,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像是在下軍令,“人不夠就招,地方不夠就蓋,銀子不夠來找我。我要的不是八百,是八千,八萬。”
孟匠人咽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“侯爺,人好招,地方好蓋,就是這槍管……好鐵難尋。咱們現在用的遼口鐵,十根里總有兩三根有砂眼,得廢了重來。廢一根少一根,都是銀子,心疼啊。”
他說著,拿起旁邊一根被淘汰的槍管,指著上面一個針尖大的小黑點:“您看,就這么個小眼兒,裝上藥打不了幾發就得炸。不是我們不仔細,是鐵料就這樣,神仙來了也沒轍。”
高堯康接過那根槍管,對著光看了看。那個黑點不大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。但就是這么個小東西,在戰場上能要命――不是要敵人的命,是要自己人的命。
“鐵的事我來想辦法。”他把槍管還給孟匠人,“你們只管做,把良品率提上去。廢一根少一根,都是銀子,更是命。”
他說著,忽然想起什么:“新來的那兩門炮呢?”
“在靶場。”宇文虛跟上來,已經從剛才的激動中緩過來了,但聲音里還帶著一股子興奮勁兒,“迅雷炮和轟天炮,昨兒個剛定的型,就等侯爺去驗。火藥都備好了,靶子也立了,就等您一聲令下。”
靶場設在城外十里,一片開闊的荒地。說是靶場,其實就是塊被圍墻圈起來的空地,地上坑坑洼洼的,到處都是彈坑和燒焦的痕跡,看著像月球的表面。
高堯康到的時候,示范營已經列隊完畢。五百人,清一色的神機銃,烏黑的槍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腰里別著刺刀,刀尖齊刷刷地朝后。背上背著彈藥袋,鼓鼓囊囊的,每個人胸前都掛著一個小銅哨――那是沖鋒的信號。
站得跟刀切的一樣齊。從側面看,只能看見第一排的人,后面的人全被擋住了。
隊首站著楊蓁。
她今天沒穿裙子――她已經很久沒穿裙子了。一身戎裝,甲胄擦得锃亮,腰里挎著馬刀,刀柄上纏著紅布條,被風吹得微微飄著。頭上戴著范陽笠,笠檐壓得很低,遠遠看去跟個少年將軍似的。只有走近了,才能看見笠檐下那雙帶煞氣的眼睛――不是兇,是冷,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示范營指揮使楊蓁,參見侯爺!”
她單膝跪下,動作干脆利落,甲葉子嘩啦一聲響,整齊得像一個人發出的聲音。
高堯康伸手把她拽起來,力氣大得她差點沒站穩。
“自己家,跪什么跪。”
楊蓁起身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但很快又繃住了――當著這么多兵的面,不能笑。她板著臉,聲音清亮得像刀鋒劃過石頭。
“侯爺,演練可以開始了嗎?”
“開始。”
楊蓁轉身,手一揮。那動作不大,但整個營都動了――不是亂動,是齊刷刷地動,像一個人在轉身。
號手吹響號角,嗚――嗚――嗚――三聲,一聲比一聲急。
五百人齊刷刷端槍,槍托抵肩,槍口朝前,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在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