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隊!預備――”
第一排五十人蹲下,第二排五十人站著,槍口從第一排的肩膀上伸出去。
“放!”
轟的一聲,不是一聲,是五十聲疊在一起,像一塊大布被撕開。硝煙騰起來,白茫茫一片,把前排的人臉都遮住了。
還沒等煙散盡,第一排的人已經退后,蹲下裝藥。第二排的人上前一步。
“放!”
又是一陣轟鳴。聲音在山谷里來回撞,嗡嗡的,震得人耳朵發麻。
接著是第三隊、第四隊、第五隊……
槍聲像爆豆子一樣,噼里啪啦響成一片,分不清哪一槍是哪一槍打的。前排跪姿射擊,后排立姿射擊,打完就退,后面的人立刻補上。流水一樣,綿密不絕,像一臺被上了發條的機器。
王彥站在高堯康身邊,嘴巴越張越大,大到能塞進一個雞蛋。他打過多少年仗了?從和尚原打到仙人關,從仙人關打到饒鳳關,哪次不是刀刀見血、命命相搏?可眼前這打法……
“侯爺,這他媽的……也太快了。”他忍不住爆了粗口,說完才意識到旁邊還站著幾個文官,但也沒收回去。
“你數著,多少息一發?”
王彥默數了片刻,嘴里念念有詞,然后倒吸一口涼氣,那聲音在槍聲里都聽得見。
“二十息?不,十五息?太快了,數不過來……我這腦子跟不上!”
“四分之一的刻鐘,四發。”高堯康說,“也就是一盞茶的工夫,一個人能打光二十發。從裝藥到射擊到退膛,全套動作練了多少遍?一千遍?三千遍?練到肌肉自己會動,不用腦子想。”
王彥不說話了。他是真的不說話了,嘴閉著,但眼睛還在動――在數。數不過來,放棄了。
邊上吳d一直沒吭聲,這會兒忽然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槍聲間隙里聽得很清楚。
“五百人,二十發,那就是一萬發彈丸……這要是對上騎兵,沖不到跟前就得死絕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算賬。
“一萬發,就算一半打偏,還有五千發。五千發彈丸打在騎兵隊里,那是什么光景?人仰馬翻。不等他們爬起來,第二輪又來了。”
“那要是對上方陣呢?”高堯康問。
吳d想了想,沒說話。但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――他打了個寒噤,是那種從骨子里往外冒的冷,跟天氣沒關系。
槍陣演練完,輪到炮隊。
六門新式的迅雷炮被推上來。這炮比以前的輕了一半不止,兩個兵就能推著跑,跟推板車似的。炮架下面裝了鐵輪子,轉向靈活得很,一個人就能調方向。以前的炮,挪個地方得七八個人抬,累得跟孫子似的,打兩炮就得換地方,不然敵人的騎兵就順著煙摸過來了。
“侯爺,這炮射程多少?”王彥湊過來問,眼睛盯著那炮管不放,像是想把那鐵疙瘩看出花來。
“實心彈,五百步。開花彈,三百步。”宇文虛在旁邊解釋,語速飛快,像是怕別人打斷他,“關鍵是輕,能跟著步兵跑。以前那種大家伙,打兩炮就得換地方,挪都挪不動。這個,步兵沖到哪,炮就能跟到哪。步兵爬山,炮跟著爬山;步兵過河,炮跟著過河。”
“那轟天炮呢?”
“那個重,二百多斤,得用牛拉。”宇文虛指了指遠處,那邊有一門更大的炮,黑黝黝地蹲在地上,炮口粗得能塞進一個成年人的腦袋,“主要是攻城用。我們試過,八十步的距離,能轟塌一尺厚的磚墻。一尺厚啊!以前的炮打上去就是個坑,這個直接給你干穿了。”
說話間,炮隊開始演示。
第一輪,實心彈。
六門炮依次轟鳴,那聲音跟神機銃完全不是一個量級――神機銃是“砰”,迅雷炮是“哐”,像有人拿鐵錘砸了一口大鐘。炮彈砸在三百步外的靶墻上,轟出六個大洞。洞的邊緣焦黑,磚石碎了一地,煙塵騰起來像朵小蘑菇云。
第二輪,開花彈。
炮手們調整了角度,動作麻利得跟吃了火藥似的。炮彈裝進去,點火,帶著火星飛出去,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,落在靶場中央預設的“敵陣”里。
轟!轟!轟!
一連串爆炸,不是那種悶響,是脆響,像打雷劈在頭頂上。木制的假人被炸得四分五裂,胳膊腿飛得到處都是。有一個假人的頭飛得老高,落下來的時候在地上彈了兩下,滾到王彥腳邊。
王彥低頭看了一眼那假人的臉――木頭上畫著鼻子眼睛,歪歪扭扭的,看著有點滑稽。但他沒笑。他彎腰把那個頭撿起來,翻來覆去看了看,又扔了。
“這、這他媽的……”他憋了半天,憋出這么一句,然后發現這句話已經說了好幾遍了。
“還沒完。”高堯康說,“看后面。”
炮手們沒停,一邊打一邊往前推。每前進二十步,停下,再來一輪。炮彈落點越來越往前延伸,始終保持在“敵軍”陣地上空開花。那感覺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,把爆炸從遠處一點點拉過來,一寸一寸地往前推。
“這叫徐進彈幕。”高堯康雙手背在身后,聲音不大,但旁邊的人都聽見了,“步兵跟著炮彈走,炮彈落在哪,步兵就沖到哪。敵人剛被炸懵,還沒來得及爬起來,咱們的刺刀就到了。他們連眼睛都睜不開,拿什么擋?”
王彥愣了好一會兒,眼珠子轉了幾圈,像是在腦子里演練這個場面。然后他忽然轉頭看向楊蓁。
“楊將軍,這打法,你們演練過?”
楊蓁點頭,笠檐下的臉看不出表情。
“練了一個月。”
“你覺得咋樣?”
楊蓁沉默了一瞬。她在想怎么回答――不是想說什么,是想怎么說。她這個人,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說什么,從來不會拐彎。但這個問題,讓她猶豫了一下。
“剛開始我覺得不行。”
“為啥?”王彥歪著頭,一臉不解。
“我總覺得,打仗得見血。光放槍,不放刀,那能打死人嗎?”楊蓁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,“我在戰場上砍了多少年?從十九歲砍到二十七歲,刀都換了好幾把。我覺得打仗就是拼命,就是你一刀我一刀,誰先慫誰死。隔著老遠放槍,那算什么本事?”
高堯康在旁邊聽著,沒說話。
楊蓁繼續說:“后來練了幾回,假人換成稻草人,一輪彈幕過去,稻草人全碎了。碎的,不是倒了,是碎了。連渣都不剩。步兵上去就是補刀,跟打掃戰場似的,根本不用拼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高堯康。那目光里有種東西――不是服氣,是認賬。服氣是被打服的,認賬是自己想明白了。
“侯爺是對的。火力夠了,就不用拿人命去填。”
高堯康看著她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――那是他“欣慰”的表情,雖然看起來跟“面無表情”也沒太大區別。
“你能想明白這個,比打一百場勝仗都強。”
楊蓁愣了一下。她大概沒想到高堯康會這么說。
高堯康沒再解釋,轉身看著那片還在冒煙的靶場。硝煙被風吹散,露出滿地的彈坑和碎木頭。陽光從云層后面鉆出來,照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,照在那些還在冒煙的彈坑上。
“傳令。”他說,“從今天起,全軍換裝新式火器。先換示范營,再換主力營。三個月之內,我要看到每一支部隊都按新戰法訓練。”
王彥應了一聲,轉身去傳令。
高堯康站在原地,看著那些還在冒煙的彈坑,看了很久。
宇文虛湊過來,小心翼翼地試探:“侯爺,火龍王那邊……要不要再加把勁?我覺得那密封還能再改進改進,用牛皮墊可能比麻繩好……”
高堯康沒回頭。
“加。要什么給什么。”
宇文虛高興得差點跳起來,小跑著回去傳令了。
高堯康一個人站在靶場邊上,風吹著他的袍角,獵獵作響。遠處的硝煙慢慢散了,露出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。那個方向,是北邊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