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練結束,眾人往回走。
王彥和吳d走在最前面,兩個人湊在一起,腦袋都快貼到肩膀上了,興奮得像兩個剛得了新玩具的小孩。王彥比比劃劃,一會兒指著遠處的靶墻,一會兒拍自己的大腿,嘴里噼里啪啦跟放炮似的;吳d倒是穩重些,但嘴角也翹著,不時點一下頭,嗯一聲,那“嗯”里帶著一種“我也想到了”的得意。
高堯康走在中間,雙手背在身后,步子不快不慢,臉上沒什么表情。宇文虛跟在旁邊,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蒸汽機的事――什么密封要改進啊,什么活塞的材質不行啊,什么得找更好的鐵啊,巴拉巴拉說了一路。高堯康偶爾“嗯”一聲,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。
楊蓁走在最后面。她的步子比平時慢,慢得不像她――平時她走路帶風,甲葉子嘩啦嘩啦響,隔著二里地都知道是她來了。今天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靴子尖,一不發。
高堯康放慢腳步,從隊首落到隊尾,跟她并排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楊蓁沒吭聲。她的嘴唇抿著,抿成一條線,下巴微微繃緊――那是她在跟自己較勁的表情。
“還惦記你那白刃戰呢?”
楊蓁忽然站住了。她站得很突然,后面跟上來的人差點撞上她,趕緊繞過去。
“侯爺,我不是不服。”她抬起頭,眼睛直直地看著高堯康,“我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楊蓁指了指遠處的炮隊――那幾門迅雷炮還在冒煙,炮手們正在收拾東西,把炮架套上牛車。她收回手,語氣里沒有半點猶豫,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怕咱們太信這個。這東西是好,可萬一哪天下雨呢?萬一下得比瓢潑還大,火藥全濕了,打不響呢?萬一哪天火藥潮了,或者被金人偷了炸了,咱們的人怎么辦?萬一金人也學會了,拿同樣的東西對著咱們轟,咱們怎么辦?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一些,但更沉了。
“我不是說火器不好。我是說,不能把命全押在它身上。”
高堯康看著她。楊蓁的眼睛里沒有挑釁,沒有不服,只有認真。那種認真不是跟你抬杠,是真的在替那些兵想。
“你的意思呢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不能只練放槍。”楊蓁說,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,像是怕自己不說清楚,“刺刀得練,馬刀得練,近身肉搏也得練。萬一火器不管用了,咱們的人不能變成軟腳蝦。不能手里沒槍就不會打仗了,那不叫兵,那叫――”
她卡了一下,找不到詞了。
“那叫拿槍的百姓。”高堯康替她說。
“對。”楊蓁點頭,“就是這個意思。”
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。路上的人已經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,王彥回頭看了一眼,又轉過去了。
然后高堯康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種嘴角微翹的笑,是真的笑了,眼角都出了褶子。
“你這話,說到點子上了。”
楊蓁愣了一下。她大概沒想到會被夸,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
“你以為我光讓你們練槍陣?”高堯康說,“我讓人給你們加刺刀,是干什么用的?是讓你們插在槍上當擺設的?過年掛紅纓用的?”
楊蓁沒說話。
“槍是軟的,刀是硬的。”高堯康的語氣慢了下來,像是在跟她說一個道理,又像是在自己跟自己念叨,“軟的用來打,硬的用來拼。光打不拼,碰上硬茬子就完蛋;光拼不打,那是傻子,有槍不用非得上去肉搏,腦子有病。我要的是――該打的時候打得狠,該拼的時候拼得贏。兩樣都不能少。”
楊蓁的眼睛亮了。那種亮不是驚喜,是一種“我就知道”的釋然,像是一直憋著的一口氣終于呼出來了。
“那你的意思,我那套還能用?”
“你那套?你那套是什么?”
楊蓁猶豫了一下。她這個人,讓她帶兵沖鋒她二話不說,讓她說自己那套打法她反而不好意思了。她舔了舔嘴唇,憋出一句:“就是……沖鋒的時候,帶頭沖。”
高堯康看著她。
“你是將軍。”他說,聲音輕了下來,不是在訓斥,是在說一個事實,“帶頭沖這事兒,得分時候。”
楊蓁等著他說下去。
“什么時候能沖?”
“你確定能贏的時候。”高堯康看著她,“不是你覺得能贏,是你確定能贏。確定到你知道自己沖上去不會死,確定到你知道跟著你沖的人不會白死。那種時候,你不沖,你就不配當將軍。”
楊蓁琢磨了一會兒,琢磨得很認真,眉頭皺著,嘴唇抿著,像在做一道很難的算術題。然后她點點頭。
“懂了。”
那天晚上,高堯康去了楊蓁的院子。
院門沒關,虛掩著,留了一條縫,像是專門等著的。院子里的燈亮著,昏黃的光從窗戶紙上透出來,把門口的臺階照出一片暖色。
他推門進去時,楊蓁正蹲在灶房門口燒火。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的臉,紅撲撲的,額頭上有一道黑灰,不知道什么時候蹭上去的。她手里拿著一根燒火棍,捅一下灶膛,看一眼鍋,再捅一下,再看一眼,那專注的表情跟指揮打仗似的。
“你干嘛呢?”
“做飯。”楊蓁頭也不抬,聲音悶悶的,“繼志想吃紅燒肉。”
高堯康愣了一下,蹲下來看。鍋里確實燉著肉,醬油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,肉塊在湯里翻滾,香味直往鼻子里鉆。他看著那鍋肉,又看看楊蓁。楊蓁臉上全是灰,鼻子旁邊一道黑,額頭上也有一道,像個花臉貓。
“你會做?”
“不會。”楊蓁說得理直氣壯,語氣里沒有半點心虛,“現學的。下午去問了廚娘,她說放什么我就放什么。”
高堯康想笑,沒敢笑。他太了解楊蓁了――她認定一件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她說要學做紅燒肉,那就是真的要學,不是說著玩的。
這時候,屋里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,又急又重,像有人在木地板上砸釘子。一個小人兒從門檻上翻過來――真的是翻過來的,腿太短,跨不過去,干脆整個人趴上去,翻了個滾,然后爬起來,像顆炮彈一樣沖了過來。
“阿爹!”
三歲的高繼志,跑得跟個小炮彈似的,一頭扎進高堯康懷里,撞得他往后一仰。小家伙沉了不少,胳膊腿都有勁兒了,小臉圓滾滾的,跟楊蓁年輕時候一模一樣。
高堯康把他抱起來,舉了一下,又穩穩地摟在懷里。高繼志摟著他的脖子,小臉貼在他肩膀上,黏糊糊的,嘴里還在念叨。
“阿爹,阿娘做肉肉!”
“嗯,看見了。”
“阿娘笨,切肉的時候切到手手了,疼得嗷嗷叫。”
楊蓁的臉騰地紅了,紅得比灶膛里的火還旺。她猛地站起來,手里的燒火棍差點沒戳到高繼志屁股上。
“高繼志!”
小家伙把臉埋進高堯康脖子里,咯咯笑,笑得渾身發抖,那笑聲又尖又脆,像一串鈴鐺。
高堯康抱著兒子進屋,楊蓁在后面端著肉進來。三菜一湯,紅燒肉、炒青菜、蒸蛋羹,還有一個碗里裝著一團黃不黃白不白的東西,看不出是什么。
“這什么?”高堯康指著那團東西問。
楊蓁看了一眼,臉上閃過一絲不太自然的表情:“土豆泥……吧?”
“吧?”
“第一次做,沒做好。土豆煮過頭了,全爛了,我就拿勺子壓了壓,想著壓成泥應該也行。”楊蓁越說聲音越小,底氣越來越不足,“結果太稀了,又加了點面粉,就……就這樣了。”
高堯康拿起勺子舀了一口。咸的,還有點生,面粉的味道很重,土豆的味道幾乎吃不出來。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,又舀了一口。
“還行。”
楊蓁盯著他看,眼睛里的光一閃一閃的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高堯康又舀了一口,這次舀得比剛才還大,“往后多做幾次就好了。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做飯的。”
楊蓁的臉又紅了,這回不是被灶火烤的,是高興的。她低下頭,端起自己的碗,扒了一口飯,又抬起頭看了高堯康一眼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三個人圍著桌子吃飯。高繼志自己拿勺子挖肉吃,小手不太穩,肉塊掉在桌上,他撿起來塞進嘴里,弄得滿臉都是油。楊蓁一邊給他擦嘴,一邊自己扒拉飯,筷子動得飛快。高堯康夾了塊肉放進她碗里,肥瘦相間的五花肉,燉得透亮。
“多吃點。瘦了。”
楊蓁愣了一下,低下頭,沒說話,把那塊肉塞進嘴里,嚼了兩下,眼眶有點紅。
吃完飯,楊蓁哄高繼志睡覺。小家伙折騰了半天,一會兒要聽故事,一會兒要喝水,一會兒說要跟阿爹睡,被楊蓁一眼瞪回去,乖乖縮進被子里,只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。
高堯康在院子里坐著,看天上的星星。成都的秋夜,天很高,星星很亮,銀河橫在天上,像一條發光的河。夜風吹過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,院子里那棵桂花樹開了,香氣一陣一陣的,不濃,剛好聞得到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楊蓁從屋里出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她換了身家常的衣裳,頭發散著,沒扎起來,披在肩上,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許多。
“在想今天那炮。”高堯康說,“宇文虛說,能打五百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五百步,差不多是三百丈。從這兒到那頭的墻,也就一百多丈。”
楊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院子盡頭是一道青磚墻,墻頭上長著幾棵狗尾巴草,在夜風里輕輕晃。她沒說話,等著他說下去。
“你記不記得,當年在和尚原,金人的箭能射多遠?”
楊蓁想了想,這個她太清楚了,在戰場上用命試出來的。
“八十步。八十步外,射不透甲。八十步內,能把人釘在地上。”
“現在咱們的槍,一百五十步能打穿鐵甲。炮,五百步能炸開花。”高堯康的語氣很平,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,“可金人也不是傻子,他們也有能人。燕京那邊,已經有人在試制火器了。”
楊蓁的眉頭猛地皺起來,眉心擠出一個川字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而且有人往那邊送鐵,送好鐵。”
楊蓁騰地站起來,動作快得椅子都晃了一下:“誰?”
“還沒查清楚。”高堯康的語氣沒變,但楊蓁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冷意,“拱衛司那邊在查。”
楊蓁攥緊了拳頭,指節泛白。她沒說話,但她的表情說明了一切――要是讓她知道是誰,她能把那人剁了喂狗。
“所以我才跟你說,不能只靠火器。”高堯康站起來,拍拍她的肩,手掌落在她肩膀上,不輕不重,“萬一哪天金人也有了這個,咱們得靠什么贏?”
楊蓁沒說話。
“靠人。靠你這樣的,敢拼敢打的。靠繼志這一輩,從小就知道怎么打仗的。靠咱們這口氣,咽不下去的那口氣。”
楊蓁看著他,眼眶忽然紅了。不是哭,是紅,像是有東西堵在喉嚨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“你今天來,就是為了說這個?”
“不是。”高堯康說,“我是來看看你們娘倆。”
楊蓁別過臉,不看他。她的側臉在月光下很好看,但嘴唇在微微發抖。
高堯康伸手,把她攬進懷里。她的身子僵了一下――每次都是這樣,先僵一下,然后慢慢軟下來,像是終于允許自己放松了。
“白天的事……”她悶悶地說,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,有點嗡,“我不是不服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就是急。怕打不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楊蓁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像只兔子,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一個多月沒來了?”
高堯康愣住了。
一個多月?他想了想,好像還真是。金國那邊出事以來,他天天泡在議事廳,晚上就在值房湊合,有時候連值房都不回,直接在輿圖旁邊的椅子上瞇一覺。楊蓁這邊,他確實……
“對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