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蓁沒說話,把臉埋回他胸口。她的手抓著他的衣襟,抓得很緊,像是怕他跑了。
院子里靜靜的,只有秋蟲在叫,唧唧唧的,一聲接一聲,不知疲倦。
過了好一會兒,楊蓁忽然說:“今晚別走了。”
高堯康低頭看她。
楊蓁的臉紅得發燙,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,但眼睛直直地看著他,沒躲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把她的五官映得很清楚――不是那種柔美的長相,棱角分明,眉骨高,下巴尖,看著就不好惹。但此刻,那雙帶煞氣的眼睛里,有一種很少見的東西。
“繼志想你了。”
她說。
屋里,高繼志睡得四仰八叉,被子踢到一邊,一條腿掛在床沿外面,嘴里還含著一根手指,睡得呼呼的。
楊蓁輕手輕腳給他蓋好,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,又把枕頭擺正。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輕,跟白天那個拎刀砍人的將軍判若兩人。
轉過身,高堯康站在床邊,看著她。
燭火映著她的臉,棱角分明的,卻又帶著點柔和――大概是燭光的原因,也可能是別的什么原因。
“你看什么?”楊蓁被他看得不自在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“看你。”
楊蓁臉又紅了。今晚她已經紅了好多次了,紅得都快趕上灶膛里的火了。
她想說什么――大概是想罵他一句“看什么看”――但高堯康已經走過來了,把她抱住了。他的手臂很緊,緊得她有點喘不上氣,但她沒掙。
“楊蓁。”
“嗯?”
“咱們再生一個吧。”
楊蓁愣了一下。她的腦子里大概轉了好幾圈――先是沒反應過來,然后反應過來,然后臉從紅變成了紫。她一拳捶在他胸口,力氣不小,咚的一聲。
“要死啊你!”
高堯康沒躲,就看著她笑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眼睛里帶著一種很少見的溫度。
楊蓁被他笑得心慌,低下頭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……隨你。”
夜深了。
高堯康躺著,手臂被楊蓁枕著,已經麻了。從肩膀麻到手指尖,像有一萬只螞蟻在爬。他沒動,就那么看著帳頂。帳子是楊蓁自己縫的,粗布,沒繡花,邊角還露著線頭,但洗得干干凈凈的,有股皂角的味道。
楊蓁也沒睡。她側躺著,臉埋在他肩窩里,呼吸一下一下的,很慢,但沒睡著――睡著的人呼吸不是這樣的。
“你說,以后繼志長大了,還打不打仗?”她忽然問,聲音悶悶的。
高堯康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希望他打嗎?”
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。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,細細的一條,落在床尾的地上。
“我希望他不用打。”
楊蓁沉默了一會兒。她的手在他胸口上慢慢畫著圈,指甲刮過中衣的布料,沙沙的。
“那咱們這輩人,就多打幾年。打狠一點。打到他長大那時候,沒人敢來欺負咱們。”
高堯康側過頭,看著她。楊蓁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,像有火在燒,又像有星星落進去了。
“好。”
他把她摟緊了。她的身子很暖,暖得像一爐火。
第二天一早,高堯康醒來時,楊蓁已經不在身邊了。他摸了摸旁邊的被褥,涼的――走了有一陣了。
他披衣出門,晨光刺得他瞇了瞇眼。院子里,楊蓁在練刀。一招一式,虎虎生風,刀光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的,像一道道閃電。她的頭發扎得緊緊的,額前的碎發被汗濕了,貼在額頭上。臉上全是汗,在陽光下亮晶晶的。
高繼志蹲在臺階上,捧著臉看,兩只小胖手托著腮幫子,滿眼都是星星,那眼神跟看神仙似的。
“阿娘好厲害!”
楊蓁收了刀,走過來,彎腰一把抱起兒子。她身上的汗味混著鐵器的味道,高繼志一點都不嫌棄,摟著她的脖子,小臉在她臉上蹭了蹭。
“想學嗎?”
“想!”
“那阿娘教你。”
高堯康站在門口,看著那娘倆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把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了一層金。楊蓁的臉被汗洗過,亮得發光;高繼志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楊蓁說的話――“咱們這輩人,就多打幾年。打到他長大那時候,沒人敢來欺負咱們。”
他笑了笑,轉身進屋。
桌上擺著早飯。粥、饅頭、咸菜,還有一碟切好的肉,碼得整整齊齊。肉是昨晚剩下的紅燒肉,楊蓁切了片,擺成一圈,中間放了一小碟醬油。
楊蓁端著碗進來,把粥放在他面前。她的頭發還濕著,剛洗過,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
高堯康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不燙不涼,剛好。
“對了,宇文虛說,隴右那邊新發現一種礦石,加到鐵里能煉出好鋼。”
楊蓁抬起頭:“比遼口鐵好?”
“說是硬得多,還不生銹。”
“那能做槍管嗎?”
“正在試。”
楊蓁點點頭,繼續喝粥,喝得呼嚕呼嚕的,一點都不斯文。她喝粥的聲音跟打仗似的,又快又猛,三兩口就見了底。
高堯康看著她,忽然問:“你不好奇?”
“好奇什么?”楊蓁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那礦石長什么樣?”
楊蓁抬眼看他,那眼神里帶著一種“你沒事吧”的疑惑:“我又不是鐵匠,好奇那個干嘛。我就想知道,做出來的槍能不能比現在的好。能,就行了。不能,說破天也沒用。”
高堯康笑了。這才是楊蓁。不問過程,只要結果。簡單、直接、有效,像她手里的那把刀――不花哨,不廢話,砍上去就是一道口子。
“行,回頭做出來了,第一個給你配。”
楊蓁嘴角翹了翹,沒說話。但那翹起來的弧度,比昨晚任何一次都大。
回到侯爺府,宇文虛已經在等著了。老頭兒在門房里蹲著,抱著個茶碗,茶早就涼了,也沒喝,就那么抱著,眼巴巴地看著門口。
一看見高堯康進來,他噌地站起來,茶碗差點沒摔了。
“侯爺,隴右送來的那批礦石,煉出來了。”
高堯康腳步一頓,沒停,但步子快了一些:“這么快?”
“試爐小批量,出了三十斤鋼。孟匠人拿去做了五根槍管,剛試完。我一早就去了軍器坊,守著他們試的,一宿沒睡。”
“結果呢?”
宇文虛的臉上笑開了花,那笑容把褶子都撐平了,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十歲。
“比原來的好!硬得多,而且打了五十發,膛線一點沒磨損!原來的,三十發就開始花了,五十發基本就不能要了。這個,五十發打下來,跟新的似的!”
高堯康快步往里走,靴子踩在青磚上,噠噠噠的,又快又急。
軍器坊的靶場邊上,孟匠人正捧著幾根槍管,跟幾個徒弟說著什么。他臉上的表情跟宇文虛一模一樣,笑成了一朵花。看見高堯康來,趕緊迎上來,手里的槍管差點沒掉了。
“侯爺!好東西!好東西啊!”
他把槍管舉到高堯康面前,手指著內壁,激動得手都在抖:“您看,五十發打下來,跟新的似的。膛線一根都沒花,光亮亮的。這要是做出來,一根槍管能用一輩子!不是夸張,是真的能用一輩子!”
高堯康接過槍管,對著光看。內壁光滑如鏡,膛線清晰可見,像是剛鉆出來的。他又看了看另外幾根,都一樣。
“成本呢?”
孟匠人的笑容收了收,撓了撓頭:“礦石不好找,隴右那邊也只挖出來那么一點。就那么一小堆,大概……兩三百斤?具體的得問雷振,是他的人挖的。但要是專門派人去找,說不定能找到更多。那地方山多,礦脈可能是連著的。”
“那就找。”高堯康把槍管還給他,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派專人去找,把那一帶翻一遍。這鋼,往后就用來做槍管――專給精銳做。先給示范營換,再給主力營換。”
孟匠人連連點頭,嘴都合不攏。
高堯康轉身要走,宇文虛跟上來,腳步躊躇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話想說又不敢說。
“侯爺,還有件事。”
高堯康停下腳步。
“說。”
宇文虛壓低聲音,湊到高堯康耳邊,近得嘴都快貼到他耳朵上了。
“燕京那邊……又傳消息回來了。那邊的探子剛遞出來的,熱乎的。”
高堯康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“說金人的火器又試成了幾次。雖然還是炸,但炸得少了。上次十發炸三發,這次十發炸一發。而且他們從江南弄到的那批鐵,是……是江浙某個大商戶的貨。名字還沒查出來,但能過江、能運到北邊,肯定有人在朝里撐著。沒人撐腰,這么多鐵怎么過江?怎么過淮河?”
高堯康沒說話。他站在軍器坊的院子里,晨光照在他臉上,看不出表情。遠處,那臺蒸汽機又開始運轉了,哐當哐當的聲音傳過來,一下一下的,像某種古老的鐘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刀刻在石頭上。
“拱衛司那邊,讓他們繼續查。查到誰,不管是誰,先盯住。一個都別放跑。”
宇文虛應了一聲,轉身要走。
“還有。”高堯康叫住他。
宇文虛回頭。
“告訴他們,查的時候小心點。能在朝里撐腰的,不是一般人。別打草驚蛇,但也別被人發現了。發現就是死路一條。”
宇文虛的臉色變了變,點了點頭,快步走了。
高堯康站在原地,看著北方。軍器坊的院墻不高,能看到遠處的天際線。那個方向,是臨安,是燕京,是那些他暫時夠不著的地方。
“江南的鐵,金人的火器……這后面要是沒人,我把腦袋擰下來。”
他自自語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遠處,蒸汽機的轟鳴還在繼續。
哐當,哐當。
一下一下,砸在人心上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