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是新蓋的平房,外墻刷著米黃色的涂料,門口掛著塊木牌:“新兵一連食堂”。
剛走到門口,一股濃郁的豬油和面香就飄了出來。
王海波的肚子很應景地“咕嚕”叫了一聲,聲音挺大。
周勇回頭看了他一眼,王海波臉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進去吧,”周勇推開食堂的門,“一人一個碗,自己盛,管飽。但別浪費,誰要敢倒飯,看我怎么收拾你們。”
食堂里面挺大,擺了十幾張長方形桌,每桌能坐七八個人。
這會兒已經有兩三桌坐著新兵了,都埋著頭“呼嚕呼嚕”地吃面,沒人說話。
打飯窗口那里,幾個穿著白色圍裙的老兵正在忙活――一個往大鍋里下面條,一個往煮好的面條上澆肉臊子,還有一個負責收碗洗碗。
窗臺上擺著一大盆油炸花生米,一盆腌蘿卜條,還有一筐切成兩半的煮雞蛋。
“拿碗。”周勇指了指靠墻的一排柜子,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藍邊搪瓷碗。
六個新兵拿上碗,排隊到窗口。
窗口里一個三十多歲的炊事班班長抬頭看了他們一眼,臉上的皺紋很深,但眼神很溫和,“來,一人一碗面,不夠再來加。”
他從大鍋里撈出面條,盛到碗里,澆上一勺油亮亮的肉臊子――肥瘦相間的豬肉丁炸得焦香,還帶著青椒和豆瓣醬的香味。
然后又夾了一筷子腌蘿卜條放在面條上,最后往碗邊放個雞蛋。
“謝謝班長。”李浩端著碗,眼睛都亮了。
老兵擺擺手,“快去吃吧,等會兒面坨了。”
六個人端著碗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。
陸峰拿起筷子,先嘗了一口面。
面條是手搟的,很勁道。
臊子咸香,豬油的醇厚裹著每一根面條,雖然調味有點重,但在這海拔兩千多米的地方,重油重鹽反而讓人覺得踏實。
腌蘿卜條酸脆爽口,正好解膩。
“我靠,這面……”李浩塞了滿嘴,含糊不清地說,“比我媽做的好吃!”
王海波已經顧不上說話了,埋頭猛吃,幾口下去碗就空了一半。
劉小虎吃了兩口,突然小聲說:“你們說……班長他們怎么不吃?”
幾個新兵這才注意到,周勇沒進來,就站在食堂門口,背對著他們,點了根煙抽。
“可能班長不餓吧。”
陸峰看了一眼門口周勇的背影,心里清楚――新兵入營頭一天,班長要全程盯著,寸步不離。
這是規矩,也是防止新兵剛來不適應,出什么亂子。
“快吃吧,”陸峰說,“等會兒還有事。”
六個人埋頭吃面,食堂里除了“呼嚕呼嚕”的吸面聲,就是碗筷碰撞的輕響。
陸峰吃完一碗,覺得沒飽,又去加了半碗。
打飯的老劉看他過來,笑瞇瞇地問:“不夠?”
“嗯,再來點。”
老劉又給他盛了面,這次肉臊子給得特別多:“小伙子,多吃點。到了這兒,吃飽了才有力氣訓練。”
“謝謝班長。”
“快去吃吧。”
陸峰端著碗回到座位,李浩也去加了半碗。
只有王海波,一碗就飽了――也可能是緊張的,吃不下。
六個人吃完,把碗筷送到回收窗口,里面有個小戰士接過去,“嘩啦”一下扔進大盆里泡著。
“走了。”周勇看他們出來,掐滅煙頭,“回班房。”――
回到一班班房,趙大剛已經在里面等著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那張長條桌前,桌上攤開一本硬殼筆記本,手里拿著支鋼筆,正在寫什么。
看到新兵們進來,他抬起頭,笑了笑:“吃飽了?”
“吃飽了!”新兵們齊聲回答。
“行,”趙大剛合上筆記本,“現在去后勤倉庫,領物資。”
他又看向周勇:“老周,你帶他們去。”
“是。”周勇應了聲,對新兵們說,“跟上。”
后勤倉庫在營區西北角,是一棟獨立的大平房,門口停著幾輛三輪車。
倉庫管理員是個三級士官,戴著副黑框眼鏡,看起來像文書多過像兵。
他看了一眼周勇遞過來的單子,點點頭:“一班,六個新兵,對吧?”
“對。”
“等著。”管理員轉身進了倉庫。
幾分鐘后,他推著個小推車出來,車上堆滿了東西。
“都過來,按名字領。”管理員拿出個名單,“領一樣勾一樣,別拿錯了。”
他開始念名字和物品:
“陸峰――作訓服兩套,體能訓練服兩套,膠鞋兩雙,襪子四雙,內褲四條,毛巾一條,搪瓷臉盆一個,搪瓷缸子一個,牙刷牙膏一套,香皂肥皂各一塊,背包帶一條,挎包一個,水壺一個……”
每念一樣,管理員就從推車上拿一樣遞給陸峰。
東西都是嶄新的,作訓服是那種老式的87式迷彩,布料硬邦邦的,有股淡淡的樟腦丸味。
膠鞋是那種經典的“解放鞋”,草綠色,橡膠底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搪瓷臉盆和缸子是軍綠色的,盆底印著紅色的五角星,缸子上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五個紅字。
“東西拿好,回去試試大小,不合身的下周統一調換。”
“作訓服和膠鞋要試,其他的不用。”
陸峰抱著一大堆東西,退到一邊。
接著是李浩、王海波……
六個人都領完了,每個人懷里都抱著一座小山。
“回吧,”周勇說,“路上抱穩了,別掉了。”――
回到班房,趙大剛還在那兒寫東西。
看到人回來了,便是站了起來:“現在,把你們帶來的私人物品――除了內衣襪子,其他的全部拿出來。”
“電子產品、游戲機、隨身聽、小說、雜志……還有零食,統統拿出來。”
新兵們愣住了。
“班長,”張偉小聲說,“我……我帶了兩本武俠小說……”
“拿出來。”
“我有個mp3……”
“拿出來。”
“我……”李浩撓撓頭,“我帶了幾包煙……”
趙大剛看了他一眼:“煙也拿出來。新兵連三個月,禁止吸煙。”
新兵們不情不愿地開始翻行李包。
看到陸峰沒動,趙大剛不由問道:“陸峰,你怎么不動?”
陸峰:“報告班長,我的行李包只有兩套便服,沒有其他的了。”
趙大剛和周勇對視一眼,不由微微詫異。
他們帶了這么多屆兵,很少看到只帶便服,啥都不帶的。
至少零食這些,都會有一些。
周勇不信,上去翻了一下,發現還真只有兩套便裝。
趙大剛不由對陸峰多了點好奇。
這個少爺兵,看著有點不一樣啊!
不僅僅是攜帶東西的問題。
而是從上火車到現在,陸峰給他的感覺,就不像是一個富二代,更不像是花花公子。
身子骨看上去是弱了一些,但他那精氣神,卻是出奇的好。
寡少語,沉穩內斂。
著實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年!
桌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――三本武俠小說,一個mp3,兩包紅塔山,一個打火機,幾包牛肉干和巧克力……
“還有沒有?”趙大剛掃視六個人。
新兵們搖頭。
“好,”趙大剛點頭,“這些物品,由連隊統一保管。新兵連結束后,會還給你們。”
“現在,把你們的便服疊好,放進行李包。只留兩套內衣和襪子,其他全部打包。”
新兵們又開始忙活。
陸峰把運動服和球鞋疊好,放進那個黑色雙肩包。
想了想,又把母親給的那個平安符塞進作訓服的內兜里。
“都裝好了?”趙大剛看他們都弄完了,指了指墻角,“行李包放那兒,等會兒周副班長帶你們去儲物室。”
周勇走過來,提起兩個行李包:“兩人一組,抬著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