儲物室在營區東頭,是一排低矮的平房,里面擺著一排排鐵架子,架子上貼著一班到九班的標簽。
周勇找到“一班”的架子,把行李包一個個放上去,然后拿來便簽,讓他們寫上自己的名字,貼在行李包上――
回到班房,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。
高原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把水泥地面照得發白。
趙大剛坐在長條桌前,從抽屜里拿出兩張電話卡。
那種老式的ic電話卡,卡面是萬里長城的圖案。
“這是部隊發的電話卡,”趙大剛把卡放在桌上,“每人可以打五分鐘電話,給家里報個平安。”
新兵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離家一天一夜,這是第一次有機會跟家里聯系。
“排隊打,”趙大剛說,“電話在連部值班室,我帶你們去。記住,每人五分鐘,不準超時。說什么自己把握,但別哭哭啼啼的,像什么樣子。”
他站起來,拿起電話卡:“走吧。”
連部值班室就在他們這排平房的最東頭,一間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間。
里面擺著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墻上掛著值班制度和電話使用規定。
桌上放著一部老式的黑色撥號電話,旁邊連著個ic卡讀卡器。
“誰先來?”趙大剛問。
新兵們互相看了看,沒人敢第一個。
“李浩,”趙大剛點了名,“你先。”
“是!”李浩走上前,接過電話卡。
趙大剛教他怎么插卡、怎么撥號,然后退到門外,把門虛掩上。
“五分鐘,”他在門外說,“到了我會敲門。”
李浩深吸一口氣,拿起話筒,撥了家里的號碼。
電話接通了。
“喂?媽?是我……”
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,剛開始還挺鎮定,說了幾句,就開始哽咽了。
門外的新兵們聽著,一個個眼眶也開始發紅。
王海波低下頭,用袖子抹了抹眼睛。
五分鐘很快到了。
趙大剛敲了敲門:“時間到。”
李浩又說了兩句,掛了電話,紅著眼睛走出來,把電話卡遞給下一個。
張偉進去了,劉小虎進去了……
每個人打完出來,眼睛都是紅的。
輪到王海波的時候,他進去不到三分鐘,里面就傳來“哇”的一聲大哭。
趙大剛皺了皺眉,但沒說什么。
五分鐘后,王海波哭著出來,把電話卡遞給陸峰。
陸峰接過卡,走進值班室。
門關上,房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他拿起話筒,插卡,撥號。
手指在按鍵上停頓了一下。
該打給誰?
父親?母親?還是……
他按下家里的號碼。
“嘟――嘟――嘟――”
響了三聲,接通了。
“喂?”是母親趙秀蘭的聲音,帶著急切和期待,“是小峰嗎?”
“媽,是我。”陸峰說。
“兒子!”趙秀蘭的聲音一下子就哽咽了,“你到了?怎么樣?路上累不累?吃飯了沒有?衣服夠不夠穿?那邊冷嗎?”
一連串的問題,像竹筒倒豆子。
陸峰聽著,心里某個地方微微動了一下。
前世他是孤兒,從來沒人這樣問過他。
“到了,不累,吃了,夠穿,不冷。”他一個一個回答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趙秀蘭松了口氣,又問,“部隊……苦不苦?”
“不苦。”
“你別騙媽,”趙秀蘭聲音又哽咽了,“你爸當年當兵的地方,可苦了……”
“真不苦,”陸峰說,“班長和戰友都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你要聽領導的話,跟戰友好好相處,別打架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錢夠用嗎?媽給你寄點?”
“不用,部隊管吃管住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照顧好自己,冷了加衣服,餓了就多吃點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然后傳來壓抑的抽泣聲。
“媽,”陸峰說,“別哭。”
“媽不哭,媽不哭……”趙秀蘭吸了吸鼻子,“你爸……你爸就在旁邊,你要不要跟他說兩句?”
陸峰頓了頓:“好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oo@@的聲音,然后是陸國棟有些生硬的聲音:
“喂。”
“爸。”
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父子倆都沉默了。
陸國棟不是那種會噓寒問暖的人,陸峰也不是。
“在部隊,”陸國棟終于開口,“好好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別給你老子丟人。”
“不會。”
“行了,”陸國棟說,“電話費貴,掛了。”
“爸,”陸峰叫住他,“你也……保重身體。”
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。
“……嗯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
陸峰拿著話筒,聽著里面的忙音,站了幾秒。
然后他拔出電話卡,轉身走出值班室。
門外,趙大剛靠在墻上,手里拿著塊秒表。
看到陸峰出來,他按停秒表:“一分五十秒……”
看著時間,趙大剛不由一怔。
這么快?
其他新兵都是恨不得多講幾分鐘。
可這小子……
怪!
陸峰把電話卡還給他。
趙大剛接過卡,看了一眼陸峰的表情――平靜,沒什么波瀾,跟其他幾個紅著眼睛出來的新兵完全不一樣。
“打完了?”他問。
“打完了。”
“家里都好吧?”
“都好。”
趙大剛點點頭,沒再多問,把電話卡揣進兜里,對等在外面的新兵們說道:
“行了,都回班房。等會兒教你們疊被子。”
六個人跟著他往回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