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第二天晚上,也就是他們來到陸航團第四天晚上。
晚飯后的天空還沒徹底暗透,西邊的山頭邊上還殘留著一抹暗紅色的余暉。
陸航團的停機坪上卻已經忙碌起來了。
地勤人員推著移動式探照燈,在跑道兩側布設夜間起降標識。
紅色的障礙燈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,像幾只困倦的眼睛。
李然站在宿舍窗戶旁邊,端著茶缸子,看著停機坪上那些忙碌的人影,嘴里嘟囔著:“夜間飛行……我當年第一次飛夜間的時候,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。”
陳龍:“你那次不是差點吐出來,是真吐出來了。吐了一頭盔。”
“你他媽能不能別每次都揭我老底?”李然回頭瞪了他一眼,“那次是因為白天吃太多了。”
“你哪天不吃多?”
陸峰坐在自己床上,手里翻著劉教官下午給他的夜間飛行大綱。
這份大綱比之前那幾份都薄,只有十幾頁,但每一頁的內容都格外密集。
夜間飛行,跟白天完全不一樣。
白天飛行靠的是眼睛,看地平線、看參照物、看儀表。
夜間飛行,眼睛基本廢了,只能靠儀表和夜視儀。
那種感覺,就像從明亮的大街上突然走進一間漆黑的屋子,什么都看不見,只能用手去摸。
很多白天飛得不錯的學員,第一次飛夜間的時候,都會手忙腳亂。
有人盯著儀表看久了,產生“儀表眩暈”,感覺天旋地轉。
有人過度依賴夜視儀,忽略了儀表,導致空間定向障礙。
還有人干脆緊張得手抖,連操縱桿都握不穩。
“陸峰。”李然端著茶缸子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,“你緊張不?”
陸峰翻了一頁大綱,淡淡道:“不緊張。”
“真不緊張?”
“嗯。”
李然看著他平靜的側臉,搖了搖頭:“你知道嗎,你這個人最讓人生氣的,不是學東西快,是學什么東西都不緊張。我當年第一次飛夜間之前,緊張得一下午上了五趟廁所。你倒好,跟沒事人似的。”
陸峰合上大綱:“緊張有用嗎?”
“沒用。”
“那為什么還要緊張?”
李然張了張嘴,發現沒法反駁。
七點整,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
停機坪上的探照燈全部亮起,雪白的光柱打在跑道上,把整個停機坪照得如同白晝。
遠處的塔臺也亮起了燈,綠色的航行燈和紅色的障礙燈在夜空中交相輝映。
眼鏡蛇的隊員們在停機坪前列隊集合。
劉教官站在隊伍前面,穿著藍色飛行服,手里拿著夜視儀和文件夾。
他臉上的表情比白天嚴肅了不少,目光掃過眾人,最后落在陸峰身上。
“夜間飛行,是直升機駕駛里最危險的科目之一。”
“白天飛行,你們能看到地平線,能看到參照物,能看到周圍的障礙物。夜間飛行,這些東西你們基本都看不見。你們能依靠的,只有儀表和夜視儀。”
“儀表,是你們在夜空中唯一的眼睛。高度表、速度表、姿態指示儀、航向指示儀、升降速度表――這五大儀表,必須時刻掃視,一個都不能漏。漏掉任何一個,都可能讓你們失去對飛機狀態的感知。”
“失去狀態感知,在夜間飛行里,就意味著失控。失控意味著什么,不用我多說。”
訓練場上安靜得只剩下遠處旋翼轉動的聲音。
“今天的訓練科目,基礎夜間飛行。內容包括:夜間懸停、夜間起落航線、夜間低空通場。”
“老隊員先上,鞏固一下。陸峰最后上。”
“李然,你第一個。”
李然深吸一口氣,走出隊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