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掌柜
「那都已經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――――」
朱老先生自光飄向庭院深處,像是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,望見了那大半生前的光景,神情回憶。
「那時我才十二歲,跟著老鄉逃荒到了云川,父母離世的早,債主堵門到處尋我下落,我走投無路,坐在橋頭上,想著干脆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。」
「就在那時,掌柜他出現了。」
朱老先生笑了笑,眼底泛起暖意,「我還記得他那時穿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,他沒跟我講什么大道理,給了我一個熱乎乎的包子,說小伙子,你是富貴命,死了可惜」。」
「我當時以為他是江湖騙子,就沒搭理他,但我真的餓,餓到任何能吃的東西,都要往嘴里塞。」
「吃完包子后,我就跟著他走了,原來他在鎮上開了間茶館,叫云際茶館――
「從那天起,我就稱他為掌柜,當起了茶館的小二。」
「后來我才知道,掌柜他是真正的道士,開茶館不過是下山入世,游歷紅塵的一種體驗而已。但我跟掌柜不同啊――――茶館就是我的家,是我的命。我勤勤懇懇,兢兢業業――――掌柜他云游四方,時常不在茶館里,茶館大小事宜他都交由我打理――――」
「我感激掌柜對我的信任,也感激他對我的救命之恩,若無掌柜,我怕早已是河中孤魂。」
「再后來,茶館越做越大,變成了茶樓,茶樓開業的第二天,掌柜把我叫到房中,他說他要回山了,從今往后,云際茶樓交于我手,他只提了一個要求,我賺了錢,要多做善事,修橋鋪路,資助那些和我當年一樣走投無路的人――――他空手下山來,空手回山去,那些年茶館里賺取的錢財,他甚至都不帶走一分一毫――――」
「云際之名,是掌柜取得,他說,云在天,際在地,做人做事,如云自在,如地踏實。」
「所以我總叫他掌柜,哪怕離開茶樓后,他讓我不要再這樣稱呼了,我卻依然難以改口,他是云際真正的掌柜,是我朱鈞屹這輩子最敬重的人,掌柜給了我一條生路,也給了我一輩子的立身之本,不敢忘啊――――」
朱鈞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都八十多歲的人了,回憶起這些事,還依舊忍不住老淚縱橫。
陳拾安和三個女孩子也安安靜靜地聽著,直到現在,才終于明白了朱老先生為何會稱呼師父為掌柜,更是第一次知曉了如今已是商業帝國一般的云際集團」那不為人知的過往。
溫知夏林夢秋李婉音聽完更是驚訝了,在那個連大家吃飯都吃不飽的年頭里,道士他師父把一間茶樓說送人就送人,空手下山來,空手回山去,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心境和魄力啊!
「喵?」
肥貓兒聽著也肉痛了,老頭以前居然還開茶樓,那這些年咱們道觀窮得叮當響,在山里吃的那些老鼠雜魚算什么!
陳拾安倒是比三個女孩子了解師父多得多了。
道之所存,山海可平,何論富貴?
對師父而,錢財啥的都是身外物,那一番紅塵游歷的體驗才是真正珍貴的東西。
只是對師父來說微不足道的東西,落到平凡人身上,那可就是足以改變整個家族命運的際遇了。
令陳拾安比較意外的,還是師父紅塵游歷一趟,居然還體驗了那么多事,九行八業都接觸過,甚至還做起了生意,果然自己還得多跟師父學學,多體驗體驗啊。
「沒有掌柜,就沒有現在的我,更沒有如今的云際啊――――」
人歲數越大,回憶起從前時,就愈發感性,陳拾安能看得出來,朱老先生對師父的感情,自然不僅僅是掌柜和小二之間那么簡單,畢竟十二歲的年紀,遇到如親人般的長輩救助、又有了如家一般的容身之所,從那個年代里走來的人,或許更能體會得到那種恩情的份量。
陳拾安不動聲色地渡了抹清凈之意過去,溫聲道:「朱老不必過多緬懷,保重身子才是。師父既與朱老借下善緣,那自是朱老身上有師父認可的品質。」
「師父一生濟世利人,從不在意緣深緣淺、從不苛求回報。渡人亦是渡己,師父贈與朱老云際茶樓時,不過一葉扁舟,而如今將云際發展成巨輪的,是朱老自己的努力和本事,想來師父對此也是認可和欣慰,否則他老人家不會臨終前還掛念著朱老。」
朱老先生波動的情緒終于是漸漸平緩了下來,久久沉默之后,才感嘆一句:「我朱鈞屹何其有幸,得世間仙照拂,又親眼見過你們師徒二人的風采啊!」
「朱老過譽了,不管是我還是師父,擔不起此名。」
「我永遠欠掌柜一份情。」
朱老先生忍不住又問了一次:「小陳道長此番游歷,有何難處或我能相助的地方嗎,還請盡管說,只要小陳道長開口,不管是我還是云際,傾盡所有也去辦到。」
「晚輩安好,朱老有心了。」
「哎、小陳道長可真是跟掌柜一樣樣――――」
朱老便又轉頭看向陳拾安身旁的三個女孩子,最后目光落在拘謹坐著的李婉音身上。
姐姐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,一時間還不清楚朱老想跟她說什么。
朱老卻什么都沒有說,只是若有所思地又收回了目光。
畢竟年事已高,哪怕有陳拾安給的那道法力溫養著身子,朱鈞屹也沒法長時間久坐久談。
聊了一個小時之后,在醫護師的提醒和陳拾安的勸說下,朱鈞屹終于是暫時回房歇息了。
「小陳道長,三位姑娘,我已經讓林管家安排人備飯備房了,稍后我們一起吃個飯,若無落腳之處的話,今夜小陳道長和三位姑娘便在家中住下吧。」
陳拾安沒著急答應,只是先轉頭看看溫知夏林夢秋李婉音。
「婉音姐,小知了,班長,你們要在這里住不?」
三個女孩子可不像陳拾安那樣可以到處厚臉皮住別人家里,哪怕這是超大的別墅,房間多不勝數,環境又好,還有傭人服侍,但畢竟是別人家,又哪里真住的自在,見狀也是露出了糾結的神情來,但是又不好意思直說――――
「拾安,我們聽你的。」
李婉音總結倆妹妹的意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