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錦官老茶鋪,褪去了清晨的熱鬧,只剩下零星幾桌老茶客,湊在一起搓麻將、擺龍門陣,麻將碰撞的嘩啦聲混著沸水沖茶的叮當聲,裹著淡淡的茶香,在大堂里慢悠悠地晃。
蘇晴坐在大堂中央的長茶臺后,手里拿著賬本,看似在核對茶鋪的收支,眼角的余光卻始終落在后廚的方向。
木門半掩著,能看到里面一個瘦削的身影,正蹲在水池邊洗茶具。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工作服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,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捏著茶巾擦過茶碗內壁的動作,穩得紋絲不動,連指節都沒晃一下。
他就是陳敬山,茶鋪里的幫工。
從早上入職到現在,蘇晴只見過他三次。一次是清晨開門,他默默搬著成袋的茶葉進后廚;一次是茶客打翻了茶碗,他悄無聲息地過來收拾干凈,全程沒說一句話;還有就是現在,他窩在后廚洗茶具、燒炭火,干的全是最雜最累的活,卻從來不出現在大堂里,更別說碰茶臺、給茶客沖茶了。
劉掌柜跟她說過,陳敬山是半年前來茶鋪應聘的,話少得可憐,一天說不了三句話,只肯在后廚干活,工資要得也不高,干活卻麻利得很,后廚的雜活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,從來不用人操心。唯一的缺點,就是性子太孤僻,跟茶鋪里的所有人都不往來,連周師傅跟他說話,他都只是點頭搖頭,很少開口。
可蘇晴卻注意到了不對勁的地方。
剛才她收拾茶臺的時候,不小心碰掉了一套三才蓋碗,茶碗、茶托、茶蓋散了一地。她剛要彎腰去撿,原本在后廚的陳敬山突然走了出來,快得像一陣風,伸手穩穩接住了即將摔在青石板上的茶蓋,指尖擦過茶碗邊緣,順勢將散落的茶托、茶碗歸攏到一起,整套動作行云流水,沒有一絲多余的停頓,茶碗與茶托碰撞,連一點刺耳的聲響都沒發出來。
更讓她在意的是,他歸攏好的蓋碗,茶蓋在上,茶托在下,茶碗居中,三者形成的三角方位,分毫不差,正是兇案現場兇手擺的三才陣。
他放下茶具,沒等蘇晴說一句謝謝,就轉身回了后廚,全程沒抬一下頭,也沒說一個字,仿佛剛才那一手精準到極致的動作,只是隨手為之。
可蘇晴心里清楚,能把三才蓋碗的方位擺得這么精準,絕不是一個只會干雜活的幫工能做到的。那是刻在骨子里的、對川派蓋碗茶技藝爛熟于心的人,才能有的本能反應。
“在看什么?”
一杯溫水輕輕放在她手邊,冷軒的聲音從耳邊傳來,帶著低低的笑意。他剛從外面布控點回來,換了一身休閑裝,手里拎著一個紙袋,里面裝著給她買的糕點,順勢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,目光也順著她的視線,落在了后廚半掩的木門上。
“看那個幫工,陳敬山。”蘇晴收回目光,壓低聲音,指尖輕輕敲了敲賬本上的名字,“他不對勁。一個只在后廚干雜活的幫工,對三才蓋碗的把控,比周師傅還要精準。剛才他隨手擺的蓋碗,方位和兇案現場的三才陣,分毫不差。”
冷軒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,指尖摩挲著水杯的邊緣,低聲道:“我剛才在外面,已經讓王勇去查他的身份信息了,應該很快就有結果。你別單獨跟他接觸,這個人太陰沉,摸不清底細,萬一他真的是兇手,太危險了。”
“放心吧,我心里有數。”蘇晴笑了笑,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他,“我正好想試試他的底細,看看他到底是真的只會干雜活,還是藏著什么秘密。”
她說著,站起身,拿起茶臺上一套閑置的三才蓋碗,還有一小包蒙頂甘露,對著后廚的方向喊了一聲:“陳師傅,你有空嗎?我想請教你個事。”
后廚里的水流聲瞬間停了。
過了幾秒,木門被輕輕推開,陳敬山走了出來。他個子很高,卻總是佝僂著背,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,只能看到他緊抿的薄唇,和蒼白的下頜線。他站在離茶臺兩步遠的地方,低著頭,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:“蘇老板娘,我只是個幫工,不懂茶藝,您找周師傅吧。”
他的話很客氣,卻帶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,說完就要轉身回后廚。
“別急著走啊。”蘇晴笑著攔住他,把手里的蓋碗推到他面前,“我剛才練了一下午的分茶,總是擺不好三才陣的方位,周師傅說,三才陣的核心是天地人合一,我總摸不準這個度。我剛才看你擺蓋碗擺得特別準,想問問你,這三才陣的方位,到底怎么擺才是對的?”
陳敬山的腳步頓住了。
他垂在身側的手,指尖猛地收緊,攥成了拳,指節泛白。過了很久,他才緩緩抬起頭,第一次正眼看向蘇晴。
他的眼睛很暗,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霧,里面藏著很深的情緒,有恨意,有不甘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他掃了一眼茶臺上的蓋碗,又看了看蘇晴,聲音依舊沙啞:“蘇老板娘說笑了,我就是個洗碗的,哪里懂什么三才陣。不過是隨手擺的,沒什么講究。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!“是嗎?”蘇晴挑了挑眉,故意拿起蓋碗,把茶蓋扣在茶碗右側,茶托歪在一邊,擺成了一個完全錯誤的方位,“那你幫我看看,我這么擺,是不是哪里不對?周師傅說,這么擺是錯的,不符合《茶經》里的規矩,可我翻了半天書,也沒搞懂錯在哪。”
她故意把《茶經》三個字咬得很重,目光緊緊盯著陳敬山的臉。
果然,陳敬山的眼神瞬間變了。
他看著桌上擺錯的蓋碗,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,嘴唇動了動,像是下意識地想糾正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可他的身體卻很誠實,往前走了半步,目光死死盯著那套蓋碗,指尖微微抬了抬,顯然是忍得很辛苦。
蘇晴心里了然,繼續加碼:“而且我總覺得,這三才陣不光是擺個樣子,應該還有別的講究。比如方位,是不是要對應九宮格?天位對應離宮,地位對應坎宮,人位對應中宮?我這么說,對嗎?”
這句話一出,陳敬山猛地抬起頭,看向蘇晴的眼神里,終于沒了之前的麻木,多了震驚和審視。
他終于開口了,聲音比之前清晰了許多,一字一句道:“你錯了。天位為乾,對應西北;地位為坤,對應西南;人位為中宮,對應五數。三才陣的核心,是天地人三脈相合,不是你說的水火對應。你這么擺,只會破了茶里的氣韻,也壞了蓋碗的規矩。”
他說著,伸手拿起桌上的蓋碗,手腕輕轉,茶蓋、茶碗、茶托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樣,不過一秒鐘,就重新歸位。茶蓋斜斜擱在茶碗左側,茶托穩穩墊在下方,三者形成的等邊三角,精準地對應著九宮格的乾、坤、中宮三個方位,和兩起兇案現場的杯盞擺放,分毫不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