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在染血的水面上奮力劃行,將梁山主寨那沖天而起的濃煙與隱約的廝殺聲,連同他們過往的一切,都狠狠拋在身后。晨霧未散,水氣氤氳,卻怎么也洗不去船上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悲愴。
林沖立于船頭,背對著漸行漸遠的故鄉,身形挺直如槍,仿佛要將所有潰散的悲傷與軟弱都釘在這副軀殼里,不讓它們泄露分毫。但他握著槍桿的手,指節捏得發白,微微顫抖。每一次船身晃動,都像是碾過他早已破碎的心臟。盧員外最后中箭倒下的畫面,敵將狼牙棒揮落的殘影,如同燒紅的烙鐵,反復灼燙著他的腦海。
身后傳來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嗚咽,是武松。這個頂天立地的漢子,此刻蜷在船艙一角,將頭深深埋在臂彎里,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,卻只發出受傷野獸般的低嚎。魯智深盤坐在他旁邊,閉著雙目,手中緊緊攥著那根沾滿血污的禪杖,嘴唇翕動,無聲地念誦著往生咒,一滴渾濁的淚水卻從眼角悄然滑落,沒入虬髯。吳用坐在船尾,失神地望著水面,羽扇不知所蹤,原本梳理整齊的發髻散亂,一夜之間,仿佛蒼老了十歲。
其余幸存的三四十人,或默默垂淚,或緊咬牙關望著梁山方向,眼中是刻骨的仇恨與茫然。家沒了,主心骨斷了,前路是渺茫未知的江南和那個只聞其名的“圣公”方臘。巨大的失落與恐懼,幾乎要將這艘小小的船只壓沉。
“林教頭……”阮小二啞著嗓子,指了指前方水霧中若隱若現的幾片帆影,“是杜先鋒的船,他們在等我們,也在……斷后。”只見杜微那艘獸首主船和幾條快船,正與數艘登州水師的哨船纏斗,箭矢往來,火光閃爍,顯然是在為他們這支逃亡的小船隊爭取最后脫離的時間。
林沖深吸一口帶著水腥和焦糊味的空氣,強迫自己從巨大的悲痛中抽離。他轉過身,目光緩緩掃過船上每一張悲痛、麻木或憤怒的臉。
“諸位兄弟,”他的聲音嘶啞,卻異常清晰,壓過了水聲與遠處的廝殺,“抬起頭,看著前面。”
眾人聞,下意識地抬頭,看向他,也看向他身后那霧靄沉沉、卻代表著生路的前方。
“梁山,陷了。”林沖說出這四個字,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,喉頭一甜,又被他死死咽下,“盧員外,還有我們無數的兄弟……沒了。”
這句話讓剛剛稍有平息的悲聲再起。武松猛地抬頭,赤紅的獨眼里滿是血絲,又要爆發。
“但是!”林沖陡然提高聲調,斬釘截鐵,“梁山的精神,沒丟!‘替天行道’的旗,還沒倒!”他指向自己的心口,又指向船上每一個人,“旗,在這里!在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心里,肩上!”
他走到武松面前,蹲下身,與他對視:“武松兄弟,你想報仇嗎?”
“想!俺恨不得現在就殺回去!生啖童貫、高俅那幫狗賊的肉!”武松低吼。
“光憑這一腔怒火,殺得回去嗎?”林沖目光如炬,“我們這幾條破船,三四十個傷兵,夠童貫大軍塞牙縫嗎?”
武松語塞,胸膛劇烈起伏。
林沖又看向魯智深:“魯大師,你怕死嗎?”
魯智深睜開眼,眼中悲憤未消:“灑家怕個鳥!大不了一死,去見員外和眾位兄弟!”
“死容易!”林沖猛地站起,聲音激越,“活著,把梁山的旗再立起來,把員外和兄弟們的血仇報了,把‘替天行道’的事做下去——這才難!這才是我等好漢該走的路!員外拼死為我們爭來這條生路,不是讓我們去輕易送死的!是讓我們活下去,變得更強大,然后——打回來!”
他環視眾人,語氣沉痛而堅定:“從今天起,我們不再是梁山的殘兵敗將。我們是梁山最后的火種,是盧員外和所有死去兄弟意志的繼承者!我們活著,梁山就活著!我們戰斗,梁山就在戰斗!南下去江南,不是逃命,是去找新的柴薪,讓梁山這把火,燒得更旺,直到有一天,燒回這八百里水泊,燒盡天下不公!”
一番話,如重錘擊打在眾人心頭。悲憤依舊,茫然依舊,但在這悲憤與茫然之下,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凝聚。那是一股更沉重、更堅韌的力量——遺志。
武松眼中的瘋狂血色緩緩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沉靜。他慢慢站起身,抹去臉上的淚痕血污,撿起地上卷刃的刀,用力握緊。魯智深重重頓了一下禪杖,低宣一聲佛號,眼中重新有了神采。吳用也振作精神,開始低聲與身邊幾名文吏商議后續事宜。
阮小七紅著眼眶嘶喊:“兄弟們!扯足帆!跟上杜先鋒!別讓員外白死!別讓梁山兄弟們白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