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寶的接風宴,設在帥帳前的空地上,篝火熊熊,烤著整只的肥羊,大壇的土酒敞開著,菜肴雖不精致,卻是大魚大肉,分量十足,透著江南義軍特有的粗獷與豪爽。除了石寶麾下幾員重要的統制、頭領,還有鄰近幾營的主官被邀來作陪。
林沖等人甫一入場,便吸引了所有目光。好奇、打量、審視、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與疏離,混雜在那些看似豪邁的笑容與喧嘩聲中。梁山的名頭雖響,但畢竟是“客軍”,且是剛遭大難、狼狽南來的“客軍”。江南義軍起于草莽,內部山頭林立,對新來的、同樣強大的力量,本能地帶著警惕。
石寶居于主位,舉碗朗聲道:“諸位兄弟!今日這碗酒,一為杜微先鋒襲擾山東凱旋,二為迎接梁山泊的豪杰——豹子頭林沖林教頭、行者武松武都頭、花和尚魯智深魯大師、智多星吳用吳學究,以及眾位梁山好漢南來聚義!從今往后,便是自家兄弟,同飲血酒,共抗趙宋!”
眾人轟然應諾,舉碗共飲。酒是劣酒,辛辣嗆喉,卻足以暖身,也沖淡了些許初來乍到的隔閡。
席間,石寶麾下將領輪流敬酒,自報家門。有使雙鞭的“轟天雷”凌振(與梁山那位炮手同名不同人),有擅使飛叉的“翻江蜃”成貴,有步戰猛將“神算子”蔣敬……名號各異,皆非等閑。林沖沉穩應對,武松悶頭喝酒,魯智深來者不拒,吳用則與幾位看似文吏頭目的人低聲交談,打探消息。
酒過三巡,氣氛漸熱。卻也有不和諧音。一位坐在下首、面色赤紅、身形魁梧的統制,喚作秦獨,端著酒碗搖搖晃晃走到林沖面前,大著舌頭道:“林……林教頭!久……久仰梁山威名!聽說你們八百里水泊,殺得官軍屁滾尿流,怎地……怎地就讓人端了老巢,跑到咱這江南水鄉來了?”話中帶刺,周遭喧鬧聲為之一靜。
武松獨目一寒,手中酒碗捏得咯吱作響。魯智深也停下與旁人拼酒,冷眼看去。
林沖面色不變,放下酒碗,緩緩起身,與秦獨平視,平靜道:“秦統制說的是。梁山確是被童貫大軍所破,盧員外與眾多兄弟力戰殉國。非是我等不盡力,實是朝廷勢大,奸賊狠毒,更兼有幽寰妖人用疫毒邪術,內外交攻,寡不敵眾。林某無能,未能保全基業,唯有遵從盧員外遺命,護持這點星火南來,盼與江南豪杰合力,他日再圖北返,以雪此恨。”
他語氣平靜,卻自有一股沉痛而坦蕩的力量,將梁山失陷的原因、南來的目的說得清清楚楚,不卑不亢,既承認失敗,又不失氣節。
秦獨被林沖目光一掃,酒意似乎醒了幾分,又見石寶在上首微微蹙眉,訕笑一聲:“嘿……原……原來如此!童貫那閹狗,確是狠毒!來,喝酒!算是秦某失,賠罪了!”說罷仰頭灌下。
林沖也舉碗飲盡,不再多。
石寶適時岔開話題,問起杜微山東之行的細節,杜微便將襲擾糧道、與登州水師周旋、最后接應林沖等人的經過又說了一遍,刻意渲染了梁山殘兵突圍時的慘烈與決絕。眾人聽得唏噓不已,再看林沖等人時,目光中的輕視倒是少了幾分,多了些同仇敵愾與敬佩。
宴席至深夜方散。林沖等人回到“北歸營”時,已是腳步虛浮。吳用雖未多飲,但勞心費力,臉色更顯疲憊。
“那秦獨,是故意挑釁。”吳用低聲道,“觀其席位與旁人態度,應是石寶麾下老人,但未必是心腹。今日之事,恐怕只是個開始。”
林沖點點頭:“意料之中。我等初來,寸功未立,卻獨領一營,難免有人不服。日后行事,更需謹慎,戰陣之上,以功績說話便是。”
武松冷哼一聲:“若再有不長眼的聒噪,俺的刀可不認人!”
魯智深拍拍他肩膀:“武松兄弟,稍安勿躁。灑家看那石寶元帥,倒是個明白人。咱們先站穩腳跟,練好兵,總有讓那些鳥人閉嘴的時候。”
接下來數日,“北歸營”進入了緊張的整頓與操練期。石寶撥付的兩百老卒,果然都是經驗豐富的戰兵,雖沉默寡,但令行禁止,對本地水網地形、氣候、乃至官軍作戰特點都頗為熟悉。林沖將他們與原來的梁山子弟混編,以老帶新。他自己每日親自督導操練,從最基本的陣型、號令,到水陸配合、小隊廝殺,事無巨細。
武松負責督導近戰搏殺與悍勇之氣,他雖沉默了許多,但練起兵來毫不含糊,身先士卒,那身傷痕與凌厲的刀法,很快折服了營中士卒。魯智深則帶著一批力氣大的,練習破障、攻堅,他那根禪杖揮動起來,無人敢近。吳用也沒閑著,與營中識字的士卒(包括石寶派來的兩名文吏)整理名冊,計算糧秣,繪制周邊地形草圖,并設法通過燕青和杜微的關系,搜集更多關于江南全局、尤其是西線主戰場和方臘麾下各派系的情報。
燕青傷勢漸愈,他心思細密,行動敏捷,主動承擔了偵察與聯絡之事,帶著幾個機靈的梁山舊部和本地老卒,摸清了營地周邊數十里內的水陸要道、村莊分布、乃至一些可能的隱秘小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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營中士氣,在忙碌的整頓與林沖等人以身作則的帶領下,漸漸從最初的悲愴迷茫中復蘇。尤其是林沖將那面尚未繡字的營旗,鄭重交予原梁山老卒中一位擅女紅的頭目家眷,囑其繡上“北歸”二字,并在旗下設一香案,供奉盧俊義及已知殉難梁山頭領的牌位后,一種新的凝聚感與使命感,開始在營中彌漫。每日操練前,林沖都會帶領全營,向北方默默行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