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寶探望離開后,“北歸營”駐地暫時陷入了表面的平靜。醫官穿梭,藥香彌漫,傷員的呻吟逐漸在藥力和疲憊下轉為沉睡的鼾聲。但這平靜之下,暗流從未停歇。
林沖半臥榻上,臂傷灼痛,卻遠不及心中疑慮翻騰。吳用已按他的吩咐,秘密送信給杜微。現在,唯有等待。
午后,燕青悄然歸來。他肩頭的傷已重新包扎,臉上帶著奔波后的疲憊,但眼神銳利依舊。他屏退左右,湊到林沖榻前,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清晰:
“林教頭,查到了些端倪。伏擊我們的那支官軍,確非尋常州縣兵。我設法從一個被俘后又逃脫的民夫口中得知,那些人臂甲內側有不起眼的‘劉’字烙印,且口音混雜,不全是本地人。而在江南,私兵家丁臂甲烙印,多是各家徽記或姓氏,‘劉’字……與兩浙路兵馬都監劉延慶同姓。”
“劉延慶?”林沖目光一凝。此人乃兩浙路高級武官,童貫南下,他必是先鋒或重要將領之一。
“不止如此。”燕青繼續道,“我還探到,三日前,有人看見秦獨麾下一個心腹隊正,深夜獨自駕小船出營,往北面去了,次日清晨才回,行蹤鬼祟。而昨日我們遇伏后,秦獨所部駐地,曾短暫戒嚴,似乎清查過什么,很快又解除了。”
線索似乎隱隱指向秦獨。與劉延慶同姓的私兵烙印,秦獨心腹的夜出,遇伏后的異常反應……但,這些都只是旁證。
“秦獨本人這幾日有何異常?”林沖問。
“表面如常,練兵罵人,喝酒喧嘩。但據安插的眼線回報,他帳中夜間燈火常亮至深夜,與幾個親信密談,聲音極低。而且……”燕青頓了頓,“他對我們‘北歸營’的慘重傷亡,在公開場合表示過同情,但私下里……據說曾對親信嗤笑,‘北佬再能打,還不是中了埋伏,死傷遍地’。”
林沖眼中寒光一閃。這態度,倒符合秦獨那粗豪又心胸狹隘的性格。但若真是他勾結官軍,伏殺同袍,那便是罪不容誅!
“石元帥那邊呢?他已知秦獨可疑,有何動作?”
“這正是最蹊蹺之處。”燕青眉頭緊鎖,“石元帥確實加強了大營警戒,也派了親兵暗中監視秦獨所部動向。但……僅此而已。既未召秦獨問話,也未限制其行動,更未將其調離要害防區。仿佛……在等待什么,或顧忌什么。”
顧忌?林沖心思電轉。石寶是方臘麾下五方元帥之一,位高權重,在東線說一不二。能讓他顧忌的,要么是秦獨背后有更硬的靠山,要么是證據不足,貿然動手恐引發內訌,動搖軍心,尤其是在童貫大軍壓境的關頭。
“杜先鋒那邊有回信嗎?”林沖轉向吳用。
“剛送到。”吳用取出一封蠟丸密信,小心拆開。信是杜微親筆,字跡潦草,顯然寫得匆忙:
“林兄臺鑒:信悉,驚怒交加。內奸之事,弟亦有疑,近日營中確有暗流。秦獨其人,驕橫跋扈,與圣公身邊‘寶光如來’鄧元覺來往甚密。鄧法王在教中勢力頗大,與石元帥等掌兵將帥素有齟齬。石帥恐投鼠忌器。江防已加強,尤重黑石灘一帶,已加派雙倍哨船,夜間亦不休。然昨夜巡江,于老鸛嘴以西淺灘,發現陌生大船錨痕及大量腳印,似有大隊人馬曾秘密登岸又離去,痕跡指向西北山區。西線圣公處消息,童貫前鋒已開始試探性渡江,西線壓力驟增,恐無力東顧。石帥近日確曾密令調動部分糧秣器械,去向不明,弟亦在查。萬望珍重,速愈傷體,共度時艱。杜微頓首。”
信中所,證實了燕青的探查,也揭示了更復雜的背景。秦獨背后果然有人,而且是方臘核心圈子的法王鄧元覺!石寶的“顧忌”有了答案。而“陌生大船錨痕”、“大隊人馬秘密登岸”,則指向一個更可怕的可能性——童貫的前鋒精銳,可能已經利用內應或對水文的熟悉,提前小股滲透過了江,潛伏在附近山區,等待時機里應外合!至于石寶秘密調動的糧秣器械……是正常備戰,還是另有深意?
林沖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升。局面比他想象的還要兇險。外有強敵即將大舉渡江,內有權臣庇護的叛徒,甚至可能有敵軍尖兵已潛入腹地!而他們這支傷痕累累的“北歸營”,夾在中間,動輒得咎。
“吳先生,燕青,”林沖沉聲道,“看來,有人不想讓我們活著看到童貫渡江,甚至想借官軍之手,將我們和石元帥的嫡系一并除掉。”
“員外是說……秦獨,或者他背后的鄧元覺,可能已與童貫暗中勾結?想借刀sharen,清除異己,甚至……在圣公面前爭功諉過?”吳用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并非沒有可能。”林沖眼神冰冷,“方臘義軍起于草莽,內部派系林立,爭權奪利本屬尋常。如今大敵當前,有人想保存實力,有人想借機鏟除對手,甚至暗中與官軍交易,換取富貴平安,歷史上屢見不鮮。”
“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?”燕青急道,“揭露秦獨?可證據不足,又有鄧元覺庇護。提醒石元帥加強防范?他未必全信,且可能打草驚蛇。難道坐以待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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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沖閉上眼睛,腦海中飛速權衡。良久,他緩緩睜開眼,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斷。
“不,我們不能坐以待斃,也不能貿然揭破。”他緩緩道,“對方設下圈套,想讓我們死,想亂石元帥陣腳。那我們就……將計就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