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歸營”撤至石寶指定的后方營地,位于大營東南約十里外的一處依山傍水的谷地。這里原是一處廢棄的屯田莊院,房舍雖破敗,但勉強能遮風避雨,且位置隱蔽,易守難攻,確是個休整的好去處。石寶還算厚道,不僅撥付了足額的糧秣、藥品,還派來幾名醫官和數十名輔兵幫忙安頓傷員、修繕房屋。
連續數日的激戰、潛伏、苦斗,早已將“北歸營”上下所有人的精力體力榨干。一旦安頓下來,許多人連飯都顧不上吃,倒頭便睡,鼾聲如雷。重傷員得到了相對妥善的救治,輕傷員也終于可以安心處理傷口。營地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疲憊的喘息聲。
林沖的臂傷被重新清洗上藥,仔細包扎。醫官叮囑需靜養旬日,不可再動武用力。他靠在臨時鋪就的草榻上,卻毫無睡意。營外淅淅瀝瀝又下起了江南常見的細雨,敲打著殘破的窗欞和屋頂,更添幾分清冷與寂寥。
吳用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稀粥進來,見林沖睜著眼望著屋頂出神,輕嘆一聲,將粥放在一旁矮幾上:“員外,多少用些吧。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般折騰。”
林沖緩緩坐起身,接過粥碗,卻只是端著,熱氣氤氳著他疲憊而沉靜的臉。“吳先生,傷亡統計出來了嗎?”
吳用神色一黯,低聲道:“粗略清點,從游擊遇伏到昨夜平叛守灘,連同之前落雁蕩的損失……我‘北歸營’如今能戰者,已不足兩百。重傷需長期休養者五十余,輕傷者幾乎人人有份。陣亡及失蹤者……過百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“武松兄弟傷勢最重,失血過多,又添新創,高熱反復,醫官說需精心調理月余,且左臂恐留殘疾。魯大師外傷雖可愈,但內腑似有震傷,亦需靜養。燕青兄弟倒是筋骨強健,傷勢無礙。”
不足兩百……林沖握著粥碗的手緊了緊。南來之時,尚有三百余可戰之兵,短短旬日,折損近半。而這損失,大半并非在與正面的童貫大軍對決中,而是消耗于內奸的背叛、同袍的傾軋。這比在梁山泊面對明刀明槍的圍攻,更讓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與無力。
“石寶元帥那邊,有何后續安排?”林沖問。
“石元帥已派人送來撫恤,并再次強調讓我營安心休整,東線防務暫由凌振、蔣敬等人負責。他還提及,已擬就奏報,將秦獨叛亂、我營力挽狂瀾之事,以及……鄧元覺可能牽涉其中之疑點,一并急報圣公方臘,請求圣裁。”吳用道,“只是,圣公遠在西線,與童貫主力鏖戰正酣,何時能顧及東線內務,尚未可知。且那鄧元覺乃明教法王,在教眾中威望甚高,圣公是否會為了我們這支外來客軍,嚴懲其親信重臣,猶未可知。”
林沖默然。吳用所,正是他心中憂慮。方臘此刻最需要的是穩定后方,全力迎擊童貫。處理鄧元覺,牽一發而動全身,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教眾不滿甚至內訌。權衡之下,犧牲或冷落他們這些“外人”,以換取內部暫時的平衡與團結,并非不可能。
“杜微將軍可有消息?”
“杜先鋒今晨曾秘密來訪,見員外沉睡未醒,留下口信便匆匆回江防了。”吳用道,“他說,昨夜水軍雖擊退官軍渡江先鋒,焚毀俘獲船只數十,但自身亦損失不小。童貫北岸大營正在加緊打造更多渡船,征集更多水手,下一次渡江攻勢,規模必將更大。他懇請石元帥速向西線求援,增派水軍戰船。另外……”吳用壓低聲音,“杜先鋒私下說,石元帥對鄧元覺之事,似乎……頗有顧忌,奏報中措辭可能較為委婉。他讓我們早作打算。”
早作打算……林沖咀嚼著這四個字。杜微是聰明人,也是相對可信之人。他這是在暗示,石寶未必能完全指望,甚至可能在某些壓力下做出妥協。
“我們自己的打算呢?”林沖看向吳用。
吳用沉吟道:“眼下我營傷亡慘重,急需休整,無力主動作為。當務之急,是盡快恢復戰力,同時暗中積蓄力量,結交可信之人,打探各方消息。江南非久留之地,內斗傾軋,外敵環伺,絕非實現我等復仇夙愿、傳承梁山精神之理想所在。或許……待童貫此番攻勢告一段落,局勢稍明,我們該考慮……另尋出路。”
“另尋出路?”林沖目光一閃,“去何處?回北方?還是……繼續向南?”
“北方童貫勢大,根基已失,回去無異送死。”吳用搖頭,“繼續向南,或往閩、廣之地,或許還有輾轉騰挪之余地。只是……那便徹底成了無根浮萍。且南方情勢,未必比江南簡單。”
兩人一時沉默。雨聲淅瀝,更顯帳中空寂。前路迷茫,進退維谷,正是此刻最真實的寫照。
“先顧眼前吧。”良久,林沖緩緩道,“傳令下去,全營安心養傷,抓緊操練恢復,但外松內緊,夜間崗哨加倍,提防任何可能的‘意外’。你與燕青,繼續設法打探消息,尤其是圣公方臘對東線秦獨之事的反應,以及……童貫大軍的下一步動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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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吳用應道,猶豫了一下,又道,“還有一事。今日午后,營外曾有不明身份的探子窺視,雖被巡哨驚走,但……恐怕有人并未因秦獨之死而罷手。”
林沖眼中寒芒微現:“樹欲靜而風不止。由他們去吧,只要我們自身不亂,他們便無機可乘。”
吳用告退后,林沖獨自坐在榻上,慢慢喝完那碗已微涼的粥。臂傷隱痛,但更痛的是心中的重壓。盧員外將這支隊伍交給他,是希望留下火種,傳承大義,而非在這異鄉的泥潭中無謂地消耗、湮滅。
他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破舊的木窗。細雨如絲,遠山如黛,江南的景致在雨中朦朧而凄美,卻絲毫無法化解他胸中的郁結與警惕。
當夜,細雨未停。林沖因傷疲憊,早早睡下。不知過了多久,他被帳外一陣極其輕微、卻異常熟悉的腳步聲驚醒——那是燕青刻意放輕,但特有的節奏。
“員外,醒著嗎?”燕青的聲音在帳外低低響起。
林沖瞬間清醒,低聲道:“進來。”
帳簾掀開,燕青閃身而入,渾身帶著夜雨的濕氣和寒意,但眼神晶亮,毫無倦意。他身后,竟然還跟著一人,披著斗篷,帽檐低垂。
“這位是……”林沖手已按上榻邊長劍。
那人摘下兜帽,露出一張粗豪而熟悉的臉龐,竟是杜微!
“杜先鋒?”林沖微愕,“你怎么……”
杜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上前一步,低聲道:“林教頭,事態緊急,不得不夤夜來訪,冒昧之處,還望海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