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，上前一步，低聲道：“林教頭，事態(tài)緊急，不得不夤夜來訪，冒昧之處，還望海涵。”

林沖示意燕青注意帳外警戒，然后請杜微坐下：“杜先鋒深夜至此，必有要事。但說無妨?！?

杜微也不客套，直入主題：“兩件事。第一，石元帥今日收到了西線圣公的飛鴿回書。”

林沖心弦一緊：“圣公如何說？”

杜微臉色難看：“圣公對秦獨叛亂、林教頭與‘北歸營’力保東線之事，予以嘉許，‘忠勇可嘉，功在社稷’。但對鄧元覺牽涉其中之指控……圣公‘證據(jù)未足，不可妄斷’，‘鄧法王侍奉明尊，勞苦功高，當此危難之際，尤需上下齊心，共御外侮’，責令石元帥‘安撫各部，勿生猜隙’，‘東線防務(wù)，仍需倚重各營同心協(xié)力’?！彼D了頓，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后面的話，“圣公還特意提到，‘北歸營’雖有大功，然客軍遠來，久戰(zhàn)疲憊，宜多加體恤，可‘量才酌用’，‘不必置于險地’。”

林沖與剛剛悄悄進來的吳用對視一眼，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一絲了然。方臘的態(tài)度，再明顯不過：功要賞，但內(nèi)斗要壓下去，鄧元覺不能動，至少現(xiàn)在不能動。而對于他們這支“客軍”，則是明褒暗防，“量才酌用”、“不必置于險地”，翻譯過來，就是功勞記下，但兵權(quán)、要地，恐怕不會再輕易交給他們了。

“第二件事呢？”林沖聲音平靜，聽不出喜怒。

杜微眼中閃過一絲憤怒與決絕：“第二件，是關(guān)于童貫。我安排在江北的眼線冒死傳回消息，童貫因前夜渡江受挫，震怒異常，已斬殺了兩名作戰(zhàn)不力的偏將。但他并未放棄渡江，反而更改方略。他命劉延慶所部大張旗鼓，繼續(xù)在江陰、鎮(zhèn)江一帶佯動，吸引我西線主力和石元帥這邊注意力。而其真正的主力，則由他親自統(tǒng)帥，秘密移師上游，準備在……池州、安慶一帶，尋找新的渡江點！那里江面相對寬闊，水流較緩，雖距離稍遠，但我義軍在那邊的防御相對薄弱！一旦讓其突破，便可直插我軍腹地，甚至威脅圣公西線主力的側(cè)后！”

這個消息，比第一個更讓林沖心驚！童貫老奸巨猾，果然不肯在一棵樹上吊死。若真讓他從上游渡江成功，整個江南戰(zhàn)局將瞬間崩壞！

“石元帥可知此訊？”吳用急問。

“我已將情報密報石元帥?！倍盼Ⅻc頭，“元帥亦是震驚，已連夜派出斥候前往上游探查，并急報圣公。但……西線主力被劉延慶佯動牽制，圣公能否及時分兵堵截上游，殊難預(yù)料。而我東線兵力，經(jīng)此內(nèi)亂外戰(zhàn)，已是捉襟見肘，石元帥手中可調(diào)之機動兵力，寥寥無幾?！?

他看向林沖，目光灼灼：“林教頭，石元帥讓我暗中問計于你。值此危難關(guān)頭，東線存亡，江南大局，需真正敢戰(zhàn)、能戰(zhàn)、且忠貞不貳之軍！‘北歸營’雖疲憊，但筋骨未斷，血性猶存！元帥想問，若情勢危急，需‘北歸營’再次臨危受命，奔襲阻敵，貴營……可愿再戰(zhàn)？可能再戰(zhàn)？”

帳中一片寂靜，只有雨打帳篷的沙沙聲。林沖能感受到杜微目光中的急切與期待，也能感受到吳用和燕青投來的復(fù)雜視線。

再戰(zhàn)？以不足兩百傷痕累累之眾，去迎擊童貫親自統(tǒng)帥的、志在必得的主力大軍？這幾乎是送死。但若不去，坐視童貫突破上游，江南義軍崩盤，他們這支“客軍”同樣無處容身，復(fù)仇大業(yè)更是鏡花水月。

這是一場豪賭，押上的是“北歸營”最后的骨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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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沖緩緩站起身，走到帳壁前，那里掛著一幅簡陋的江南概圖。他的目光從他們此刻所在的位置，緩緩移向上游的池州、安慶，又移回北岸那龐大的陰影。

良久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平靜如深潭，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“請杜先鋒回稟石元帥?！彼蛔忠痪?，清晰地說道，“‘北歸營’將士，從未忘卻梁山血仇，亦從未背棄‘替天行道’之誓。養(yǎng)兵千日，用兵一時。袍澤罹難，家園淪喪之痛，日夜煎熬，唯仇敵之血可解。若元帥信得過林沖，若江南大局真需‘北歸營’這枚棋子，赴湯蹈火，在所不辭！只是——”

他頓了頓，目光銳利地看向杜微：“林沖有三問，請元帥明示。一，我軍奔襲阻敵，糧秣器械、向?qū)閳?，可能保障？二，我軍?cè)后，可會有‘自己人’之冷箭？三，此戰(zhàn)不論勝敗，幸存的弟兄，可能得其所哉，而非免死狗烹？”

這三個問題，直指核心：后勤保障、內(nèi)部安全、戰(zhàn)后歸宿。

杜微神情肅然，重重點頭：“林教頭所慮，亦是元帥與杜某所慮！杜某必當將林教頭之，原原本本，稟報元帥！料想元帥，必會給林教頭一個明白交代！”

“如此，林沖靜候元帥消息?！绷譀_抱拳。

杜微也不再多，深深看了林沖一眼，重新戴上兜帽，在燕青的引領(lǐng)下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雨夜之中。

帳內(nèi)重歸寂靜。吳用長嘆一聲：“員外，此去……怕是九死一生。”

“留在后方，未必就能茍全?！绷譀_望著搖曳的燈火，聲音低沉，“亂世之中，何處有真正的安穩(wěn)？與其在猜忌與傾軋中慢慢耗盡，不如搏一個明白，爭一線生機。至少，刀鋒所向，是我等日夜切齒之仇寇！”

他走到榻邊，緩緩抽出那柄伴隨他多年的長劍。劍身映著燈光，寒芒流動，仿佛渴望著鮮血的洗禮。

“傳令全營，自明日起，傷勢稍輕者，恢復(fù)基礎(chǔ)操練。告訴每一個弟兄——”林沖的聲音在雨夜中清晰而堅定，“擦亮刀槍，養(yǎng)好精神。我們……可能又要上路了。”

目標：上游江岸，童貫主力。這將是一場注定慘烈無比、甚至可能一去不回的遠征。但“北歸營”這把帶著北地風雪與江南煙雨的復(fù)仇之刃，已別無選擇，唯有向著那最濃重的黑暗，最兇惡的仇敵，再次亮出它不屈的鋒芒。

夜雨瀟瀟，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、更加殘酷的血戰(zhàn)，奏響悲愴的前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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