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微雨夜密訪帶來的消息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塊,在“北歸營”這潭表面平靜、內里暗流涌動的水中,激起了層層漣漪。林沖那三個直指核心的問題,既是問石寶,也是問他們自己。
接下來的兩日,營地表面依舊維持著休養生息的寧靜。醫官往來,藥香彌漫,傷勢較輕的士卒開始在頭目帶領下,進行恢復性的緩慢操練,活動筋骨,熟悉兵器。但一股無形的緊張感,卻彌漫在營地上空。每個人都隱隱感覺到,短暫的安寧可能即將結束,更大的風暴正在逼近。
林沖臂傷雖未痊愈,但已能活動。他每日巡視營地,檢視傷員恢復情況,與吳用、燕青推演沙盤,研究池州、安慶一帶可能的渡江點、地形利弊以及行軍路線。武松高熱已退,但依舊虛弱,每日大半時間昏睡,醒來時便默默擦拭他那柄從不離身的刀,獨眼望著北方,燃燒著不甘與渴望。魯智深內傷稍穩,但醫官嚴禁他再舞動沉重的禪杖,只能做些簡單的吐納調理,憋得這豪爽的和尚整日唉聲嘆氣。
第三日傍晚,杜微再次秘密來訪。這一次,他帶來了石寶的正式回復。
“林教頭,吳先生。”杜微神色鄭重,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,雙手奉上,“此乃石元帥親筆密信,回復林教頭三問。元帥,請林教頭與吳先生過目后,就地焚毀。”
林沖接過,與吳用一同展開信箋。信是石寶口吻,措辭簡潔有力:
“林教頭臺鑒:三問如錐,直指要害,石某感佩。今答如下:一,若貴營北上,糧秣器械,本帥當竭東線所能優先保障,并遣最熟地理之向導、斥候隨軍,江北亦有忠義之士可為耳目。然戰陣兇危,瞬息萬變,終需貴營臨機決斷,就地籌措。二,鄧逆之事,圣公雖有定論,然其黨羽未清,東線暗流猶存。本帥已密令心腹,暗中監控,并調凌振所部駐防貴營側后,名義協防,實為屏障。然百密一疏,貴營亦需自警。三,此戰無論勝敗,凡‘北歸營’幸存將士,本帥保其得東線一安穩立足之地,絕不負功臣!若圣公處另有封賞,本帥必全力為貴營爭之!江南危局,系于上游,望林教頭以大局為重,以血仇為念,率虎賁之師,北阻強敵!東線存亡,半賴君等!石寶頓首。”
信末,還附有一份簡單的物資清單和一支作為信物的鐵木令箭。
看完信,林沖與吳用對視一眼。石寶的回復,可謂誠意十足,也坦承了困難。糧草向導盡力保障,但戰場多變需自行籌措;內患未除,但承諾設置屏障(凌振部);戰后歸宿,許諾東線立足之地。對于身處猜忌漩渦中的“北歸營”來說,這已算是能得到的最好承諾。尤其最后那句“東線存亡,半賴君等”,既是重托,也隱隱有幾分無奈與懇切。
“元帥還有何口信?”林沖將信遞給吳用,示意他記牢后焚燒。
杜微低聲道:“元帥說,童貫主力移師上游的消息,他已再次加急稟報圣公。但西線戰事吃緊,圣公能否及時分兵,或在何處布防,尚無定論。東線兵力,除凌振、蔣敬兩部需鎮守江防要地,防備劉延慶再度渡江,已無可調之機動兵力。北阻童貫之事……恐真的只能寄望于貴營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:“元帥還說,若貴營決定北上,行動務求隱秘。鄧元覺雖被圣公暫時壓下,但其黨羽耳目遍布,難保不會將貴營動向泄露于官軍。出發時間、路線,需絕對保密,連凌振部也只知協防,不知貴營真實去向。”
林沖點頭,這是應有之義。他沉吟片刻,問道:“杜先鋒,以你之見,童貫會選擇何處渡江?池州?安慶?還是更上游?”
杜微走到沙盤前,指著幾處:“池州江面稍窄,但水流湍急,暗礁較多,不利于大船隊展開。安慶江面寬闊,水流平緩,渡江易,但登陸后地形開闊,易遭阻擊。更上游的九江、湖口一帶,亦有可能。據江北眼線最新消息,童貫大營輜重船只,近日多向安慶方向聚集,且征調了大量熟悉安慶至池州段水文的本地船工、漁夫。故元帥與末將判斷,安慶可能性最大,池州次之。”
安慶……林沖目光落在沙盤上那個位置。若在安慶渡江,登陸后便是相對平坦的皖南丘陵平原地帶,一旦讓童貫精銳騎兵展開,將勢不可擋。必須在他們登陸之初,半渡而擊,或在其建立橋頭堡之前,予以重創,迫使其放棄該渡江點,或至少大幅延緩其渡江進程。
“我營北上,最快也需五日方能抵達安慶附近。而童貫準備渡江,需要多少時日?”吳用問出了關鍵。
“據探,童貫已準備多日,渡船、器械、糧草應已齊備。之所以未動,一是在等我西線主力被劉延慶佯動吸引,二是在尋找最佳時機,比如……風雨之夜,或我軍內部生變之時。”杜微道,“具體時間難以確定,但絕不會太久,旬日之內,必有動作!”
旬日之內……林沖心中緊迫感更甚。“北歸營”需秘密北上,行軍需時,抵達后還需時間偵察、設伏、備戰。時間,異常緊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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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杜先鋒,請回稟石元帥。”林沖終于做出決斷,“‘北歸營’愿奉命北上,阻截童貫渡江。請元帥速備七日干糧、箭矢、火油及常用傷藥,三日后子時,我營將秘密開拔。路線,由燕青與元帥所派向導商定。為防泄密,除元帥、杜先鋒及必要向導外,我營開拔消息,不得再告于第三人知曉。包括凌振將軍,亦只知協防,不知我營動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