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蛤蟆灘”并非真的灘涂,而是一片位于長江北岸拐彎處、被大片茂密紅柳林和星羅棋布的小水洼半包圍的狹長地帶。地勢低洼潮濕,蚊蟲滋生,確實如同蛤蟆棲息之地。但也正因如此,地形復雜,易于藏匿,且紅柳林邊緣有數條極隱蔽的淺水水道,退潮時可勉強涉水進入長江主河道。燕青提前選定的這個撤退點,可謂用心良苦。
然而,當林沖率領著僅剩八十余人的殘兵,在黎明后的朦朧天光中,跌跌撞撞抵達紅柳林邊緣時,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。
只見前方通往江邊的淺水區,赫然橫亙著三道新設的木質柵欄防線!柵欄后,人影綽綽,刀槍映著晨光,粗略看去,至少有二三百官軍!更遠處江面上,數艘中型戰船正緩緩巡弋,船頭床弩森然指向岸邊!
官軍竟然提前封鎖了這里!
“燕青!”林沖低喝一聲,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與難以置信。
燕青臉色煞白,急聲道:“教頭,我三日前最后一次探察時,此地確無駐軍!定是……定是老鷹嘴baozha后,童貫緊急調兵封鎖了所有可能的渡江點!”
鄒淵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,疤臉猙獰:“狗日的童貫,反應真快!現在怎么辦?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咱們被包了餃子了!”
林沖迅速掃視戰場。前方柵欄防線依托紅柳林邊緣的土坡而建,居高臨下,視野開闊,強攻必然損失慘重,且短時間內難以突破。左側是更密集的紅柳林和泥沼,難以通行。右側地勢稍高,但隱約可見更多的旗幟和煙塵,顯然是官軍主力合圍方向。后方,追兵的馬蹄聲已清晰可聞。
絕境!比在雷公蕩時更加徹底的絕境!
八十余人,人人帶傷,疲憊不堪,箭矢將盡,火種全無。面對數百以逸待勞的守軍和即將合圍的追兵,以及江面虎視眈眈的戰船。
“教頭,跟他們拼了!殺一個夠本,殺兩個賺一個!”一名斷了一只手的北歸營老卒嘶聲道,眼中滿是決絕。
“對!拼了!”眾人低吼,絕境反而激起了最后的兇性。
林沖目光如電,大腦飛速運轉。硬拼是死路,分散突圍在這平坦地帶更是活靶子。必須找到一線生機!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前方柵欄防線,掃過官軍的布陣,掃過紅柳林,掃過江面……
忽然,他目光一凝,落在柵欄防線左側一處。那里似乎是個小小的缺口,柵欄搭建得不太規整,守軍也相對稀疏,而且……柵欄后不遠處,就是紅柳林延伸向江邊的一條較寬的干涸河床,河床蜿蜒,盡頭沒入江水中。
“鄒頭領,”林沖快速低語,“你看左翼那個缺口,守軍似乎多是本地鄉勇輔兵,衣甲不齊,神色驚慌。右翼和中間才是披甲戰兵。”
鄒淵瞇眼看去,果然如此。左翼防線后的士兵,大多穿著雜色號衣,手持的也是長矛、竹槍之類,隊形松散,不時緊張地回頭望江上戰船,顯然士氣不高。
“你想從那里硬突?”鄒淵問。
“不全是硬突。”林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,“燕青,我們還有多少箭?多少能用的弩?”
“箭不足五十支,完好的手弩還有十幾把?!?
“夠了。”林沖迅速部署,“鄒頭領,你帶三十人,多帶刀盾短兵,待會兒聽我號令,直撲左翼缺口!不要管兩側敵人,只管向前猛沖,突破柵欄后,沿著那條干河床往江邊沖!記住,目標不是殺敵,是沖過去!制造混亂,吸引注意!”
“明白!”鄒淵重重點頭。
“燕青,你帶所有弓弩手,約二十人,搶占我們身后那個小土包。等鄒頭領發動后,用所有箭矢,集中攢射右翼和中路的官軍軍官、旗手,尤其是那些試圖調動兵力堵截左翼缺口的!給我壓制住他們!”
“是!”
“其余兄弟,隨我行動?!绷譀_看向剩下的三十余人,其中不少傷勢較重,“我們不走左翼,也不走河床?!?
眾人一愣,不走左翼,不走河床,那去哪?
林沖指向右側那片地勢稍高、隱約可見更多官軍旗幟的方向,說出了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計劃:“我們往那邊去。”
“什么?那邊不是官軍主力嗎?”一名頭領失聲道。
“正是要往主力方向去?!绷譀_語氣冷靜得可怕,“童貫的目標是我,是‘北歸營’主將。見我往主力方向‘突圍’,他布置在蛤蟆灘的守軍,尤其是中軍精銳,必然會被吸引,試圖攔截甚至活捉我。如此,左翼壓力必減,鄒頭領突破的機會更大。而江上戰船,見我往東跑,而非直接下水,其射擊角度和攔截路線也會受影響。”
這是要以自身為餌,為鄒淵和燕青他們創造生機!更是行險一搏,利用童貫“必欲生擒林沖”的心理,打亂其部署!
“不行!教頭!要死一起死!”鄒淵急道。
“這是軍令!”林沖厲聲道,目光掃過眾人,“鄒頭領,燕青,你們記住,若能突破到江邊,不要猶豫,立刻下水,分散泅渡,或搶奪小船,設法回南岸!找到吳先生,告訴他……林沖無能,未能帶兄弟們回去,但血仇已報部分,無愧梁山英靈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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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教頭!”眾人虎目含淚。
“沒時間了!”林沖望向越來越近的追兵煙塵,一把扯下肩上代表身份的殘破披風,反手系在身旁一棵紅柳樹上,“以此為準,半刻鐘后,鄒頭領發動!行動!”
命令已下,不容置疑。
鄒淵狠狠抹了把臉,低吼道:“左翼的兄弟,跟老子來!”帶著三十名最悍勇的士卒,借著紅柳林的掩護,向左翼缺口方向悄然移動。
燕青含淚看了林沖一眼,咬牙帶弓弩手沖向后方小土包。
林沖則深吸一口氣,對身邊剩余的三十余人道:“諸位兄弟,怕不怕死?”
“不怕!”回答聲雖虛弱,卻斬釘截鐵。
“好!”林沖提起那桿血跡斑斑的長槍,槍尖指向東方,“那就隨我,再去會會童貫老賊的千軍萬馬!走!”
他不再隱匿行蹤,反而挺直身軀,帶著這三十余人,故意弄出較大動靜,向著東側官軍旗幟最盛的方向,發起了近乎zisha式的“沖鋒”!
這一舉動,果然立刻引起了蛤蟆灘守軍的極大注意。
“看!那邊!有人往東跑了!”
“是林沖!看那桿槍!那是林沖!”
“快!攔住他!太師有令,生擒林沖者重賞!”
柵欄后的中軍精銳一陣騷動,軍官的呵斥聲響起,部分兵力開始向東調動。右翼的弓弩手也下意識地將箭矢指向了林沖等人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