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將至,天色依舊陰沉,鉛灰色的云層低垂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鄱陽大營中軍區域,那座最為寬大的牛皮金頂帥帳外,代表圣公方臘的赤焰大纛與各色將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帳前空地上,甲士林立,戈戟如林,肅殺之氣彌漫。
西線各部統領以上的將領,依照傳令,陸續抵達。
有人面色凝重,有人眼帶困惑,也有人如常談笑,但空氣中那股山雨欲來的緊繃感,讓所有人心頭都像壓了塊石頭。
鄧元覺在一眾心腹頭領和數十名精銳“圣火近衛”的簇擁下,踩著時辰抵達。他今日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紫金披風,頭戴高冠,手持玉柄拂塵,面色紅潤,眼神顧盼間依舊帶著慣有的威嚴與些許掩飾不住的志得意滿。
看到帳前森嚴的守衛,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,但想到今日之會乃是“商議最終決戰”,圣公擺出如此陣仗以示重視,也屬正常。
更何況,他自恃武功高強,身邊護衛皆是百戰精銳,帳內還有數名早已被其收買或安插的眼線,自覺萬無一失。
林沖與吳用來得稍晚一些,只帶了燕青及四名貼身護衛。
林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戰袍,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,但左臂仍用布帶吊著,步履間略顯遲緩,一副傷勢未愈的模樣。吳用則青衣綸巾,手持羽扇,面色平靜。
兩人向帳前值守的方臘親衛將領點頭示意,便欲入內。
“林都統留步。”一名鄧元覺麾下的頭領忽然上前,皮笑肉不笑地攔了一下,目光掃過林沖身后的燕青等人,“今日乃軍機重會,閑雜人等,恐不便入內吧?不如讓這幾位兄弟在外等候?”
林沖停下腳步,目光平靜地看向對方:“這幾位皆是我北歸軍骨干,非閑雜人等。圣公召見統領以上將領,并未明不許帶貼身護衛。莫非鄧法王帳下諸位,都未帶親隨?”他目光掃向鄧元覺身后那數十名氣息剽悍的“圣火近衛”。
那頭領一時語塞。鄧元覺見狀,哈哈一笑,走上前來,拍了拍林沖未受傷的右肩:“林都統不必介意,他也是職責所在。既然都是為圣公效力,同帳議事,帶幾個護衛也無妨。
請!”說罷,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沖一眼,當先向帳內走去。他心中暗道,林沖帶這幾個護衛,能濟得甚事?看來此人確是想依靠于我,不足為慮。
林沖微微頷首,與吳用交換了一個眼色,帶著燕青等人緊隨其后入帳。
帥帳之內,空間開闊,地上鋪著厚毯,兩側早已設好數十張案幾。
正中央主位空懸,其下左右首位分別設座。左側首位自然是留給地位僅次于圣公的鄧元覺,右側首位則空著,似是留給某位重要人物。
其余將領按職位高低依次落座。鄧元覺理所當然地坐在了左側首位,他的幾名核心心腹也坐在了靠近他的位置。林沖與吳用被引至右側中段位置坐下,燕青等護衛則立于其身后。
帳內已到了二三十位將領,低聲交談著,目光不時瞥向主位和鄧、林等人。氣氛微妙而壓抑。
辰時正,帳外傳來一聲高唱:“圣公駕到!”
帳內瞬間安靜,所有人起身肅立。只見方臘在一眾鐵甲護衛的簇擁下,大步走入帳中。他今日未著常服,而是一身金甲,外罩赤紅披風,按劍而行,龍行虎步,威儀十足。他面色沉靜,目光如電,掃過帳內諸將,尤其在鄧元覺和林沖臉上略作停留。
“參見圣公!”眾將齊聲行禮。
“諸位免禮,坐。”方臘在主位坐下,抬手示意。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今日召集諸位,所為之事,想必各位已有猜測。王稟大軍壓境,決戰在即。我軍是勝是敗,是存是亡,皆在此一舉!故此,不得不行險一搏,召諸位共商最終破敵之策!”
眾將神情一凜,紛紛挺直腰背。鄧元覺捻須微笑,接口道:“圣公所極是。王稟匹夫,仗著兵多將廣,欺我太甚!我圣教兒郎,早已摩拳擦掌,恨不能即刻殺過湖去,取其首級!但不知圣公今日,有何妙策破敵?”他語氣慷慨,儼然一副忠勇為國的模樣。
方臘目光看向鄧元覺,緩緩道:“破敵之策,在于知己知彼,更在于……同心同德,別無二心!”最后四字,他稍稍加重了語氣。
鄧元覺笑容不變:“圣公教訓的是。我等效忠圣公,抗宋大業,自然同心同德,絕無二心。”他話雖如此,心中卻隱隱覺得方臘今日語氣有些不對,目光也過于銳利。
方臘不再看他,轉而望向帳內諸將,沉聲道:“決戰之策,千頭萬緒,但核心不過八字——‘出其不意,直搗中軍’!王稟自以為與我軍某些內應約定,三日后子時里應外合,便可一舉功成。”他說到這里,頓了一頓。
帳內一片死寂!許多將領面露驚愕,尤其是那些不知內情的。鄧元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瞳孔驟縮,握著拂塵的手猛地一緊!他身邊幾個心腹頭領也霍然變色,手下意識地按向腰間兵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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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臘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,聲音陡然轉厲,如同寒冰炸裂:“可他萬萬想不到,他所謂的‘內應’,通敵賣國的信使與信物,早已落入本王手中!他與叛徒往來的密信,約定獻城求榮的鐵證,此刻便在此處!”
“啪”的一聲,方臘將兩封密信抄本與那枚玄鐵令牌重重拍在案上!聲音在寂靜的帳中格外刺耳。
“鄧元覺!”方臘戟指左側,怒喝如雷,“你還有何話說?!”
帳內嘩然!所有目光齊刷刷射向鄧元覺,震驚、憤怒、懷疑、恐懼……各種情緒交織。鄧元覺麾下那些并非核心的將領,更是目瞪口呆,不知所措。
鄧元覺臉色由紅轉白,又由白轉青,渾身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,又驟然冰冷。他知道事情徹底敗露了!但他畢竟是梟雄人物,驚駭過后,眼中兇光暴射,厲聲狂笑:“哈哈哈!方臘!你竟敢誣陷本法王!就憑這幾張不知從哪里偽造的破紙,一塊破鐵,就想定本法王的罪?分明是你嫉賢妒能,怕我功高震主,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!諸位兄弟,莫要聽他胡!此乃方臘鏟除異己的奸計!”
他猛地站起,身上紫金披風無風自動,一股懾人的氣勢爆發開來,對著帳內那些搖擺不定的將領吼道:“本法王對圣教、對江南忠心耿耿,天地可鑒!方臘無道,信讒,害忠良,今日又要對我等下毒手!愿隨我清君側、護圣教者,站出來!”
他身邊幾名死忠心腹立刻拔刀出鞘,護衛在他身前,對著方臘怒目而視。帳內一些鄧元覺的鐵桿追隨者也蠢蠢欲動,手按刀柄。
氣氛瞬間劍拔弩張,一觸即發!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——
“鄧元覺!死到臨頭,還敢妖惑眾,血口噴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