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,江霧最濃。
樅陽渡北岸水域,千船云集,桅桿如林。雖已夜深,但龐大的船隊中依舊燈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
軍士們正在做最后的渡江準備:檢查纜繩、搬運箭矢、調(diào)試拍竿。許多強征來的民夫蜷縮在船艙角落,在軍官的喝罵聲中瑟瑟發(fā)抖。
高俅的旗艦“鎮(zhèn)江”號樓船如同移動的城堡,矗立在船隊中央,氣派威嚴,卻也帶著大戰(zhàn)前特有的壓抑。
連日來的順利集結和劉光世鐵騎的抵達,讓高俅及其麾下將領們志得意滿。
雖然隱約聽聞下游有南軍小股部隊活動的蹤跡,但并未引起足夠重視。在絕對的實力面前,任何小伎倆都是徒勞——他們?nèi)绱藞孕拧?
然而,致命的威脅并非來自下游,而是來自漆黑的上游江面,來自那濃得化不開的霧靄深處。
數(shù)十條滿載引火之物、船尾拖曳著長長油纜的快船,如同沉默的鬼影,順著水流,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樅陽渡船隊的外圍。
操舟的死士們赤著上身,口中銜刀,眼中只有前方那片璀璨的燈火,心中默念著出擊的距離。
“放!”
隨著南岸水寨隱約傳來的戰(zhàn)鼓聲,第一條火船的引纜被點燃!浸透火油的纜繩瞬間爆發(fā)出刺目的火光,如同一條火蛇,飛速躥向船體!
“敵襲!火船!”
北岸外圍的巡邏船終于發(fā)現(xiàn)了異常,驚恐的喊叫聲撕破了夜的寧靜。但為時已晚!
第一條火船狠狠撞上了一艘停泊在外圍的運兵船!轟然巨響中,烈火瞬間吞噬了脆弱的船體,點燃了帆索,引燃了堆放的雜物!火勢在江風和密集的船隊中瘋狂蔓延!
緊接著,第二條、第三條……數(shù)十條火船如同zisha的火鳥,從不同方向撞入龐大的船隊!它們專挑那些擠在一起的民船和運兵船,或是試圖沖向看似高大的戰(zhàn)船!
“起火了!快救火!”
“砍斷纜繩!推開它們!”
“我的船!我的糧草!”
北岸船隊瞬間陷入一片混亂!火光沖天,濃煙滾滾,映紅了半片江天!被點燃的船只上的士卒和民夫哭喊著跳江逃生,引發(fā)了更大的混亂。
試圖救火的船只互相碰撞,反而助長了火勢。一些戰(zhàn)船慌忙起錨轉向,試圖脫離火海,卻又撞上了其他船只。
“鎮(zhèn)江”號樓船上,高俅被親衛(wèi)從睡夢中喚醒,跌跌撞撞沖到船舷邊,看到眼前如同地獄般的景象,頓時氣得渾身發(fā)抖,目眥欲裂!
“林沖小兒!安敢如此!安敢如此!”他嘶聲咆哮,“水軍是干什么吃的!讓賊船摸到眼皮底下!傳令!所有戰(zhàn)船,立刻出擊,剿滅賊船!撲滅大火!快!”
然而,命令在如此混亂中難以有效傳達。更要命的是,南岸的水營主力戰(zhàn)船,此刻也借著火光和混亂的掩護,從上游和正面壓了過來!他們并不與北岸尚能機動的戰(zhàn)船硬拼,而是集中火箭和弩炮,遠程打擊那些試圖組織救火或反擊的船只,進一步加劇混亂。
樅陽渡的江面,徹底變成了沸騰的火海和屠場。畢剝的燃燒聲、船只的解體聲、落水者的慘呼聲、軍官的怒罵聲,交織成一曲恐怖的死亡交響樂。
這場精心策劃的火攻,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。正是高俅大軍集結完畢、最為松懈也最為臃腫的時刻。
一把火,燒掉了高俅至少三分之一的渡江船只,更燒掉了他精心營造的“泰山壓頂”之勢,燒得北岸軍心惶惶,士氣大挫。
火光映照下,南岸鄱陽大營的將士們爆發(fā)出震天的歡呼。
林沖佇立水寨高處,面無表情地看著對岸的煉獄景象。火光在他眼中跳躍,卻暖不化那深潭般的冰冷。
“傳令水營,見好就收,不可戀戰(zhàn),交替掩護撤回?!绷譀_下令。目的已達到,再糾纏下去,一旦北岸緩過神來組織反擊,水營可能遭受損失。
“報——”一名渾身濕透、從下游趕回的斥候踉蹌奔上水寨,“稟大將軍!魯智深將軍所部在樅陽渡下游十里處佯動,成功吸引了部分岸防兵力,現(xiàn)已按計劃撤回,傷亡輕微!”
“好?!绷譀_點頭,又看向吳用,“先生,戰(zhàn)果統(tǒng)計和報捷文書,就有勞了。重點突出高俅損失慘重,渡江計劃受挫,我軍士氣大振?!?
“屬下明白?!眳怯媚樕弦搽y得露出振奮之色,匆匆下去安排。
然而,就在眾人以為此戰(zhàn)大獲全勝,可以稍微松一口氣之時——
“報——八百里加急?。?!”
一騎快馬如同瘋魔般沖入大營,馬上的信使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,手中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根紅色雁翎、代表最緊急軍情的信筒,嘶聲力竭地喊道:“安慶急報!馬當口失守!劉光世騎兵主力已于拂曉前涉淺灘過江,擊潰守軍,正向我安慶側后疾進!安慶告急?。?!”
仿佛一道驚雷,劈在了剛剛因火攻勝利而升騰起的喜悅之上!帳前瞬間死寂!
林沖猛地轉身,一把奪過信筒,抽出里面染血的絹書,急速瀏覽。越看,臉色越是陰沉,到最后,已是鐵青一片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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絹書是安慶守將龐萬春的親筆,字跡潦草,顯然是在極度緊急情況下寫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