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貌的人頭在安慶城頭掛了七日。
七日內(nèi),秋風一日涼似一日,吹得那顆人頭漸漸干癟、發(fā)黑、面目全非。
第七日傍晚,林沖命人取下,草草掩埋在城西亂葬崗。
沒有立碑,沒有祭文,只有一抔黃土,掩住曾經(jīng)安慶都督、方臘親弟的殘骸。
武松看著那座無名墳包,眼目微垂。
“俺還以為你會把他扔江里喂魚。”他道。
林沖站在他身側,望著暮色四合的荒野,緩緩道:“人死了,恩怨就了了。”
武松沒有說話。
兩人并肩站著,良久,轉身回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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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慶城在方貌人頭懸掛的七日內(nèi),完成了艱難的休整。
陣亡將士的名單最終核定:安慶血戰(zhàn)至今,飛虎軍、赤焰軍守城部隊及水軍,共計陣亡五千三百七十一人,重傷致殘者不計其數(shù)。這數(shù)字壓在每個人心頭,沉甸甸的,像塊石頭。
撫恤的銀兩是從方臘留下的軍資中撥付的,每人五兩,陣亡者加倍。銀兩不多,但沒人抱怨——在這亂世,能有一捧黃土掩身,已是奢望。
傷兵營里依舊人滿為患。醫(yī)官熬得雙眼深陷,藥材告罄,只能上山采藥,用土方子硬撐。輕傷的裹著繃帶繼續(xù)巡城,重傷的躺在草席上呻吟,熬得過去是命,熬不過去,也是命。
新兵的招募倒比預想順利。流民中有的是青壯,見安慶守住了,方臘親自解圍,便紛紛應募。三日招了兩千余人,雖未經(jīng)戰(zhàn)陣,好歹填補了兵力的巨大虧空。
龐萬春負責整訓這些新兵,每日在校場吼得聲嘶力竭。魯智深在一旁幫腔,禪杖舞得虎虎生風,嚇得新兵腿軟。武松左臂還吊著,卻每日到場,獨臂示范刀法,一招一式,沉穩(wěn)如山。
“看著,”他對那些新兵道,“戰(zhàn)場上,能多活一刻,就靠這一刻練的。練不死,就活;練死了,也死得值。”
新兵們面面相覷,不懂這話的意思,但記住了那雙目中的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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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臘留下了三千兵馬協(xié)防安慶,領兵的將領姓余名安國,四十出頭,面白無須,談溫和,卻總讓人看不透。
他帶來的三千人駐扎在城西舊都督府一帶,與飛虎軍井水不犯河水,極少往來。
林沖只與他見過兩次。一次是交接防務,一次是方臘的詔令宣讀。余安國禮數(shù)周全,該請示的請示,該匯報的匯報,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但吳用私下對林沖道:“此人太規(guī)矩了。”
林沖明白他的意思。
太規(guī)矩,反而可疑。
方臘留下這三千人,名為協(xié)防,實為監(jiān)軍。余安國就是那雙眼睛,替方臘盯著安慶,盯著林沖,盯著飛虎軍的一舉一動。
林沖沒有點破,只是對吳用道:“知道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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睦州的消息隔三差五傳來。
方臘回去后,第一件事是整頓東線。童貫雖退,但留下的那兩萬人并未撤走,而是收縮至幾個險要關隘,虎視眈眈。
方臘親自督戰(zhàn),連攻七日,奪回兩處要塞,將童貫的勢力徹底趕出睦州外圍。
第二件事,是處置方貌余黨。方七被斬首,王寅削職為民,余者或貶或罰,無一幸免。方臘用雷霆手段告訴所有人——通敵者,雖親弟不饒。
第三件事,是召見宋江。
這消息傳來時,林沖正在城頭巡防。他腳步微頓,隨即繼續(xù)前行,面上看不出任何變化。
但武松聽說后,頭頂怒火幾乎要溢出來。
“宋江那廝,方臘還不殺?”
林沖沒有回答。
他知道方臘為什么不殺。
宋江還有用。那篇檄文還在發(fā)酵,梁山舊部的名頭還能吸引些零散豪杰,睦州城里關著一個宋江,便能牽動無數(shù)人的心思。
殺一個囚徒容易,殺一個“幡然醒悟的義士”,卻要費些思量。
方臘在等,等宋江的價值耗盡的那一天。
方臘在等,等宋江的價值耗盡的那一天。
那一天什么時候來?沒人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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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北的消息也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
高俅和童貫會師后,并未立刻再次進攻,而是退回蕪湖、池州一線,重新整頓。
蕪湖大營被焚后,他們在池州另立新營,規(guī)模比之前更大。據(jù)燕青的偵騎營探報,江寧的兵船源源不斷,新一批攻城器械已在路上。
“高俅在等什么?”方杰問。
“等糧草,等器械,等士氣恢復。”吳用道,“也在等冬天。”
冬天?
“江水一凍,水戰(zhàn)便難展開。官軍水師的優(yōu)勢會被削弱,但步卒攻城不受影響。”吳用指著輿圖,“高俅若選在深冬進兵,咱們的水軍便派不上大用場,只能困守孤城。”
眾人沉默。
安慶能守過這個冬天嗎?
沒人敢說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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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,林沖獨自出了東門,沿著江岸緩緩而行。
他沒有騎馬,也沒有帶親衛(wèi),只是一人一槍,踩著枯黃的野草,走向江邊那一片亂石灘。
這里是倪云、杜微戰(zhàn)死的地方。
江水依舊東流,波瀾不驚。岸邊的蘆葦枯了大半,黃白交錯,在秋風中瑟瑟作響。幾只水鳥被驚起,撲棱著翅膀飛向江心,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間。
林沖在一塊大石上坐下,鐵槍橫在膝上,望著江面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倪云,是在安慶水寨。那黑臉膛的漢子話不多,但每條軍令都執(zhí)行得一絲不茍。他想起杜微,那個精瘦的水鬼,帶著死士潛入敵后,焚燒糧草,活著回來時渾身是血,卻咧嘴笑,說“燒了三條船,值了”。
他們?nèi)缃穸荚诮祝S著這江水,不知流到了何處。
林沖坐了許久。
日頭從頭頂移到西邊,又從西邊沉入江面。晚霞燒紅了半邊天,也燒紅了江面,紅得像血。
他站起身,望著那血紅的江面,緩緩開口,聲音很低,被江風吹散:
“兄弟們,安慶還在。我還在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等我殺了高俅,殺了童貫,殺了所有欠你們的人,再來看你們。”
說完,他轉身,大步離去。
身后,江水依舊東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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帥府。
吳用正在燈下看一份新到的軍報,見林沖進來,起身道:“員外,睦州來使,是上次那位韓姓文官,說圣公有密信。”
林沖接過信,拆開。
信不長,方臘的字跡沉穩(wěn)有力:
“將軍麾下:
安慶戰(zhàn)后,將軍之功,孤銘記于心。然西線孤城,終非長久之計。孤意已決,欲于月后親率大軍西征,與童貫、高俅決一死戰(zhàn)。屆時,安慶當為前哨,將軍當為先鋒。
然孤有一,請將軍三思:飛虎軍久戰(zhàn)疲憊,傷亡慘重,新兵未練,實不宜獨當一面。孤欲調將軍回睦州,另遣大將鎮(zhèn)守安慶。將軍可整軍休養(yǎng),待孤西征時,再為前驅。
此非疑將軍,實為將軍計。安慶血戰(zhàn),將軍已盡忠盡責,孤不忍將軍再陷絕地。望將軍體諒孤心,早日回睦州,與孤共議大計。
臘手書。”
林沖看完,將信遞給吳用。
吳用看完,沉默良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