帥府正堂,燭火通明。
宋江被兩名甲士架著,拖進(jìn)堂中。
他雙腿發(fā)軟,幾乎站不住,甲士一松手,他便癱跪在地上,渾身瑟瑟發(fā)抖,不敢抬頭。
堂上,林沖端坐主位,面色沉靜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兩側(cè),武松獨(dú)臂按刀而立,獨(dú)目死死盯著地上那團(tuán)瑟縮的人影,目光如刀,剜肉剔骨。
魯智深禪杖頓地,銅鈴般的眼中噴著火,胸膛劇烈起伏。龐萬春、方杰、燕青各站一側(cè),皆是面色鐵青,一不發(fā)。
吳用站在林沖身側(cè),望著地上那人,眼中復(fù)雜難明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燭火噼啪作響,和宋江牙齒打顫的細(xì)微聲響。
良久,林沖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鈍刀刮骨:
“宋公明,抬起頭來。”
宋江渾身一震,艱難地抬起頭。
燭光下,那張臉瘦得脫了形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須發(fā)蓬亂如草,哪有半分當(dāng)年“呼保義”的模樣?那雙眼睛躲閃著林沖的目光,惶惶如喪家之犬,只瞥了一眼,便又垂了下去。
林沖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這張臉,他太熟悉了。
當(dāng)年梁山泊上,聚義廳中,這張臉對(duì)著眾兄弟慷慨激昂,說什么“替天行道”,說什么“生死與共”。招安之后,這張臉對(duì)著朝廷使臣卑躬屈膝,說什么“報(bào)效朝廷”,說什么“忠義兩全”。如今,這張臉又對(duì)著他,恐懼、卑微、乞憐,像一條搖尾的狗。
林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可笑自己當(dāng)年,竟也曾真心實(shí)意,叫過他一聲“公明哥哥”。
“宋江,”武松的聲音驟然炸響,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恨意,“你也有今日!”
宋江嚇得一縮,幾乎是爬伏在地上,聲音顫抖得不成句子:“武……武二兄弟……”
“住口!”武松暴喝,滿臉赤紅,一步上前,右手已握緊刀柄,“誰是你兄弟!”
刀出鞘三寸,寒光刺目!
宋江癱軟在地,渾身篩糠般顫抖,竟連躲都躲不動(dòng)。
“武松。”林沖的聲音響起,不高,卻止住了武松的腳步。
武松回頭,獨(dú)目通紅:“哥哥!這廝害死多少弟兄,今日落在咱們手里,不殺他,天理難容!”
林沖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武松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胸膛劇烈起伏,卻終究沒有拔刀出鞘。
他狠狠瞪著宋江,一字一頓:“俺不殺你。俺嫌臟了刀。”
說完,他重重坐回座位,刀重重頓在地上,震得燭火一跳。
宋江伏在地上,大口喘息,冷汗透衣。
林沖再次開口,聲音依舊平靜:“宋江,圣公讓你來安慶,所為何事?”
宋江艱難地?fù)纹鹕碜樱Y(jié)結(jié)巴巴道:“圣……圣公,宋江在檄文中……略盡綿薄,或可助將軍安撫舊部……共抗官軍……”
“安撫舊部?”魯智深冷笑,“你安撫誰?灑家?武二兄弟?還是那些被你害死的弟兄?”
宋江嘴唇哆嗦,說不出話。
燕青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卻平穩(wěn):“你那檄文,我在江北見過。寫得倒是情真意切,痛心疾首。可我問你一句——那檄文里寫的,是你宋江的真心話,還是方臘讓你寫的?”
宋江一怔,隨即連連點(diǎn)頭:“是真心!是真心!宋江當(dāng)年被朝廷蒙蔽,誤入歧途,害了眾兄弟,日日夜夜悔恨不已……”
“放屁!”魯智深暴喝,“你悔恨?你悔恨個(gè)鳥!你若真悔恨,當(dāng)年就該自刎在忠義堂前,以謝天下!而不是茍活至今,搖唇鼓舌,替方臘當(dāng)狗!”
宋江被罵得面色慘白,張了張嘴,卻辯駁不出一個(gè)字。
林沖靜靜看著他,看著他卑微的樣子,看著他搖尾乞憐的樣子,心中最后一絲漣漪,也漸漸平復(fù)。
此人,已不足道。
“帶下去。”林沖道,“關(guān)入后院柴房,嚴(yán)加看守。無我手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
甲士上前,架起宋江,拖出正堂。
宋江被拖著,忽然掙扎著回頭,嘶聲道:“林沖兄弟!看在往日情分上,饒我一命!我……我還有用!方臘留我,必有深意!你們留我,也有用處!”
林沖沒有看他。
宋江的聲音越來越遠(yuǎn),最終消失在夜風(fēng)中。
正堂內(nèi),復(fù)歸寂靜。
正堂內(nèi),復(fù)歸寂靜。
良久,武松忽然起身,大步走向門口。
“武松兄弟。”林沖叫住他。
武松停步,沒有回頭。
林沖看著他的背影,緩緩道:“我知道你想說什么。但今日,不能殺。”
武松沉默。
片刻,他推門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魯智深重重頓禪杖,也大步離去。
龐萬春、方杰、燕青默默退出。
正堂中,只剩林沖和吳用。
吳用輕聲道:“員外,宋江此來,方臘用意昭然若揭。他這是要在咱們軍中埋下一根刺,一根隨時(shí)可以挑動(dòng)的刺。”
林沖點(diǎn)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員外打算如何處置?”
林沖望著門外沉沉的夜色,緩緩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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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殺,也不放。關(guān)著,看他能翻出什么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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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柴房。
宋江被推進(jìn)一間狹小的屋子,門在身后重重關(guān)上。黑暗中,他摸索著找到墻角一堆干草,蜷縮上去,瑟瑟發(fā)抖。
冷。透骨的冷。
他裹緊那件單薄的棉袍,牙齒打顫,卻不敢出聲。
門外,傳來甲士走動(dòng)的腳步聲,偶爾夾雜著低低的交談。
“……就是那個(gè)宋江?”
“就是他。當(dāng)年梁山泊主,如今這模樣。”
“活該。聽說他害死了不少梁山舊部,那些飛虎軍的老卒恨不得生吃了他。”
“可不是。也不知大將軍留他作甚。”
“大將軍自有大將軍的道理。咱們只管看守,別多嘴。”
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。
宋江蜷縮在黑暗中,聽著那些話,渾身發(fā)抖。
當(dāng)年梁山泊主……
如今這模樣……
他忽然想哭,卻哭不出來。
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殺?關(guān)?還是繼續(xù)被利用,榨干最后一滴價(jià)值?
他只知道,他已經(jīng)不是宋江了。
他只是一條茍延殘喘的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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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雪又落了。
安慶城一片銀白,街巷間行人稀少,只有巡城的士卒踩著積雪,留下一串串腳印。
武松獨(dú)臂持刀,在院中練了一早晨。雪花落在他的肩頭、發(fā)上,他恍若未覺,只是一刀一刀,劈、砍、刺、撩,招式狠厲,殺氣騰騰。
魯智深站在廊下看了一會(huì)兒,悶聲道:“武二兄弟,歇會(huì)兒吧。你那胳膊還沒好利索。”
武松沒有停。
又是一刀,劈在院中的木樁上,木屑紛飛。
“俺不累。”他道。
魯智深嘆了口氣,不再勸。
他知道武松心里憋著火。那火,不是對(duì)著林沖,是對(duì)著宋江,對(duì)著方臘,對(duì)著這該死的世道。
可那火沒處發(fā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