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三月,安慶城外的柳樹發了新芽。
嫩綠的枝條在江風中搖曳,與城頭殘破的雉堞形成奇異的對比——一邊是生機勃勃,一邊是滿目瘡痍。
可城里的守軍已經顧不上看景了。
三萬官軍駐扎在城外三里,營寨連綿,旗幟蔽空,日日操練,夜夜鼓角,那架勢,任誰都看得出來——高俅這次,是鐵了心要拿下安慶。
帥府正堂,燭火通明。
林沖坐在主位,面前攤著一份手繪的輿圖。
圖上密密麻麻標滿了記號——官軍的營寨分布、糧草囤積點、哨卡位置、換防時辰。這是燕青的偵騎營拿命換來的情報。
武松站在他身側,左臂活動自如,已看不出半點受傷的痕跡。
這些日子他日夜苦練,那條胳膊不但恢復如初,力量竟還勝過往昔。
此刻他按刀而立,目光落在輿圖上高俅中軍大帳的位置,一動不動。
“高俅學乖了。”吳用指著輿圖,“他的中軍大帳設在營地最深處,周圍三層柵欄,五層崗哨,水泄不通。正面強攻,根本沒可能。”
燕青點頭:“咱們的弟兄試著摸進去三次,三次都折在第三道崗。那老賊把親衛營全調在身邊,日夜輪守,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。”
魯智深悶聲道:“那怎么辦?就這么干看著?”
林沖沒有說話。
他盯著輿圖上那個標著“高”字的位置,目光深沉如潭。
良久,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所有人安靜下來:
“正面進不去,就讓他自己出來。”
眾人一怔。
吳用眼睛微瞇:“員外的意思是……引蛇出洞?”
林沖點頭:“高俅恨我入骨。上次城下對峙,他那眼神,恨不得生吃了我。若給他一個機會,一個能親手殺我的機會,他會不會出來?”
“肯定會。”武松雙目微凜,“可什么機會能讓他親自出營?”
林沖沒有直接回答。他看向燕青:“上次那個被俘的梁成,還在不在?”
燕青一怔:“在。關在大牢里,一直沒處置。”
“他降了嗎?”
“降了。招了不少童貫的底細,說愿為將軍效犬馬之勞。”
林沖微微點頭,目光轉向吳用:“先生,你說,若梁成‘逃’回童貫營中,會怎樣?”
吳用瞳孔微縮,隨即眼中精光一閃:“他會把咱們的‘虛實’告訴童貫,童貫會告訴高俅。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高俅就會得到一個消息——”林沖一字一頓,“林沖要親率精銳,夜襲童貫大營,燒他糧草。而童貫大營空虛,正是下手的好時機。”
眾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魯智深脫口而出:“這不是送死嗎?童貫大營在蕪湖,離安慶一百多里,咱們去打,高俅從后面包抄,前后夾擊,豈不完蛋?”
武松卻忽然開口,盯著林沖:“哥哥的意思是,讓高俅以為咱們要去打童貫,實際上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眼中已明白了什么。
林沖看著他,微微點頭。
“實際上,咱們不去打童貫。咱們打的,是高俅。”
吳用飛快地思索著,手指在輿圖上劃過:“讓梁成‘逃’回去,告訴童貫,咱們三日后夜襲蕪湖。童貫必加強戒備,同時通知高俅,讓高俅派兵從側后包抄。高俅若信了,必會親自率精銳出營,埋伏在咱們的必經之路上,等咱們鉆進口袋。”
“可他等來的不是咱們。”燕青接口,眼中也亮了起來,“等來的,是另一支人馬。”
林沖指著輿圖上一個點:“野狼谷。從安慶去蕪湖,必經此谷。高俅若想前后夾擊,必在此處設伏。咱們不去蕪湖,咱們提前在野狼谷兩側的山林中埋伏。等高俅的人馬進入谷中……”
“關門打狗。”武松一字一頓。
林沖點頭。
眾人沉默。
這計劃太險了。
每一步都建立在敵人完全按預想行動的基礎上。只要一個環節出錯,就是全軍覆沒。
吳用緩緩道:“關鍵在于,梁成能不能讓童貫和高俅完全相信。他畢竟被俘過,童貫會不會疑心他是故意放回來的?”
林沖看向燕青。
燕青沉吟片刻,道:“梁成是童貫的心腹,跟了他十幾年,從沒出過差錯。他被俘后投降的事,只有咱們幾個知道,外面沒人知曉。若讓他‘逃’回去,帶一些真真假假的情報,童貫至少有七成會信。”
“七成,夠了。”林沖道。
武松忽然開口:“哥哥,代價是什么?”
林沖沉默。
代價是什么?
讓梁成“逃”回去,他必死無疑。童貫一旦發現被騙,第一個殺的,就是梁成。
讓梁成“逃”回去,他必死無疑。童貫一旦發現被騙,第一個殺的,就是梁成。
還有那些配合演戲的弟兄——要讓童貫相信梁成是真的“逃”回去,必須有人追,有人殺,有人死。
還有那支去野狼谷設伏的人馬——他們要在山谷兩側的密林里潛伏整整一夜,不能生火,不能出聲,不能被高俅的斥候發現。一旦暴露,就是滅頂之災。
還有安慶城——三萬官軍就在城外,若高俅發現上當,惱羞成怒,全力攻城,留下守城的人能不能頂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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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沖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:“梁成會死。還有至少三十個弟兄,要配合演戲,會死。野狼谷設伏的人,若被發現,也會死。守城的人,若頂不住,全城都會死。”
眾人沉默。
武松盯著他:“可高俅也會死。”
林沖點頭。
“會。”
武松沒有再說話。
他只是握緊了刀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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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日后,夜。
大牢里,梁成被一陣喧嘩驚醒。
他睜開眼,聽見外面有人在喊:“快!快追!有人越獄了!”
緊接著,牢門被一腳踹開,一個黑影沖進來,一把拉起他,塞給他一把刀,低聲急促道:“想活命就跟我走!”
梁成來不及多想,跟著那人就往外沖。
外面亂成一團。火光、喊聲、兵器交擊聲混成一片。十幾個黑衣蒙面的人正與守衛廝殺,殺開一條血路。
梁成被拉著沖出了大牢,沖出帥府后門,沖進夜色中。
身后,追兵的喊聲越來越近。
“分頭跑!”拉他那人低喝,隨即消失在黑暗中。
梁成獨自狂奔,穿過街巷,翻過城墻,跌跌撞撞向江邊跑去。
身后,箭矢破空之聲,慘叫聲,有人倒下。
他沒有回頭。
他跳進冰冷的江水中,拼命向對岸游去。
身后,安慶城的燈火越來越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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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蕪湖,童貫大營。
梁成跪在中軍帳中,渾身是傷,臉色慘白,聲音嘶啞。
“童帥!末將……末將死罪!被俘之后,那林沖百般拷打,末將……末將假意投降,才保得一命!前日趁亂逃出,冒死回來報信!”
童貫盯著他,目光如刀。
“什么信?”
梁成抬起頭,眼中滿是急切:“林沖要親率精銳,夜襲大營!時間就在——明夜子時!”
童貫瞳孔微縮。
“他瘋了?”
梁成連連搖頭:“他沒瘋!他以為咱們糧草尚未補齊,以為大營空虛!他以為燒了蕪湖糧倉,就能逼童帥退兵!他……他不知童帥早已從江寧調來新糧!”
童貫沉默。
梁成的話,七分真,兩分假。真的部分是林沖確實想燒他糧草——上次江寧一把火,燒得他刻骨銘心。假的部分,是時間和兵力。
但這已經夠了。
童貫緩緩站起身,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
“林沖啊林沖,你燒了本帥的江寧糧倉,本帥正愁沒法報仇。你自己送上門來,那就別怪本帥不客氣了。”
他看向帳下眾將,沉聲道:“傳令,加強戒備,明夜布好口袋,等林沖來鉆!再派人去告訴高俅——讓他從后面包抄,咱們前后夾擊,讓林沖有來無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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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州,高俅大營。
接到童貫的傳信,高俅幾乎要從座位上跳起來。
“林沖要夜襲蕪湖?”他瞪著眼睛,一把奪過信紙,看了一遍又一遍,忽然仰天大笑,“天助我也!天助我也!”
他笑夠了,猛地轉身,盯著帳下眾將。
“劉光世!王煥!”
“末將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