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緩緩摘下斗篷。
月光下,那張臉終于顯露出來——四十來歲,面容清瘦,眉眼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儒雅之氣,卻又帶著江湖人的精悍。
他微微一笑,抱拳道:“林教頭,久違了。”
林沖看著他,緩緩道:“你到底是誰?”
黑衣人沒有直接回答。他從懷中取出一物,遞給林沖。
是一塊令牌。
玄鐵鑄成,正面是一只展翅欲飛的雄鷹,背面是兩個古篆小字——“破虜”。
和當初那枚一模一樣。
“在下姓宗,單名一個‘澤’字。”黑衣人道,“‘北地破虜軍’統帥。”
林沖盯著他,一字一頓:“宗澤?”
那名字,他聽說過。
北地抗金義軍的傳奇人物,傳聞中能文能武、用兵如神的豪杰。朝廷曾多次招安,他拒不接受,帶著一幫兄弟,在河北山東一帶,與金兵周旋多年。
可他怎么會出現在江南?
宗澤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,輕聲道:“林教頭想問,在下為何不在北方抗金,卻跑到江南來?”
林沖沒有說話。
宗澤嘆了口氣,望向北方,目光悠遠。
“因為北方,已經沒有我們立足之地了。”
他頓了頓,緩緩道:“金兵勢大,朝廷節節敗退。我們‘破虜軍’打了三年,死了兩萬弟兄,最后只剩三千人。朝廷不救,地方不援,我們只能南下,另尋出路。”
他轉回頭,看著林沖。
“江南富庶,方臘起義,朝廷焦頭爛額。在下本以為,可以在此處重整旗鼓,積蓄力量,待他日揮師北上,收復失地。可來了之后才發現,江南這潭水,比方臘想的更深,比朝廷想的更渾。”
林沖沉默。
宗澤繼續道:“方臘此人,有野心,有手腕,卻無容人之量。他只信任自己的親信,對投奔的豪杰,用完了就扔。宋江的下場,就是最好的例子。”
他盯著林沖,目光灼灼。
“林教頭,你殺了高俅,聲望如日中天,已成方臘的心腹大患。你以為他會真心待你?他只會像防宋江一樣防你,像用宋江一樣用你,用完了,就扔。”
林沖緩緩道:“你想讓我做什么?”
宗澤一字一頓:
“與我聯手。取代方臘,掌控江南。”
林沖瞳孔微縮。
宗澤繼續道:“方臘的兵馬,不過五萬,且分散在東、西兩線。童貫十萬大軍虎視眈眈,朝廷還在調兵。江南遲早有一場血戰。若讓方臘贏了,他必不容你。若讓童貫贏了,你也難逃一死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,卻字字如鐵:
“唯一的活路,是取而代之。你我聯手,整合江南豪杰,收編方臘殘部,與朝廷劃江而治。待他日揮師北上,收復失地,青史留名,豈不快哉?”
林沖看著他,目光深沉如潭。
良久,他緩緩開口:
“宗將軍的好意,林某心領了。”
宗澤一怔。
林沖繼續道:“但我不會背叛圣公。至少,在他沒有負我之前,我不會。”
宗澤盯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。
“林教頭,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沖一字一頓,“方臘疑我,我知道。他防我,我也知道。但他把安慶交給我,讓我守這座城,讓我護這些百姓。我林沖,不能負他。”
宗澤沉默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失望,有欣賞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林教頭,果然是條漢子。”他抱拳,“既如此,在下不強求。但在下的話,永遠有效。若他日教頭改變主意,老君渡,陳四,吹響此哨。”
他轉身,躍上烏篷船。
船緩緩離岸,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