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期限,轉眼即過。
這三天里,安慶城表面平靜如水,底下卻暗流洶涌。
吳用連夜部署城防,把每一處要害都安排了最可靠的人。
燕青的偵騎營日夜不休,打探著睦州方向的任何風吹草動。
龐萬春、方杰加緊操練兵馬,以備不測。
連魯智深那粗豪的性子,也收斂了幾分,每日在城頭轉悠,一雙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南邊的官道。
只有武松,寸步不離地跟著林沖。
“哥哥,”這一日黃昏,他站在帥府院中,看著林沖收拾行裝,終于忍不住開口,“讓俺跟你去。”
林沖沒有回頭,只是將鐵槍輕輕放在案上。
“不行。”
“為什么?”
林沖轉過身,看著他。
武松那雙明亮的眼睛里,滿是壓抑的焦慮和擔憂。那條剛剛恢復的左臂,緊緊握成拳頭。
“因為安慶需要你。”林沖道。
“安慶有魯大師,有龐萬春,有方杰,有吳先生!”武松的聲音提高了,“他們都能守城!俺跟著哥哥去睦州,才是正理!”
林沖走到他面前,抬手按在他肩上。
“武松兄弟,”他緩緩道,“若方臘真要動手,你去了,又能怎樣?”
武松一怔。
林沖繼續道:“殺出重圍?那是睦州,不是野狼谷。方臘的五萬大軍,有一半在睦州。就算你我能殺出來,安慶怎么辦?飛虎軍怎么辦?那些跟著咱們的弟兄,怎么辦?”
武松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。
林沖看著他,目光平靜而深邃。
“我一個人去,方臘反而不好動手。我若帶兵去,就是逼他動手。我若帶你去,就是給他借口——‘林沖帶心腹入城,意圖不軌’。我一個人去,是臣子奉命回都,光明正大。”
武松沉默。
良久,他忽然抬起頭,盯著林沖,一字一頓:
“哥哥,你答應俺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若方臘真敢動你,”武松握緊刀柄,“俺就率全軍,踏平睦州。管他什么圣公不圣公,管他什么江南不江南。俺只要哥哥活著。”
林沖看著他,看著他眼中的決絕,看著他臉上的堅毅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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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安慶南門外。
林沖翻身上馬,鐵槍橫在鞍前。他身后,只跟著二十名親衛,都是最精銳的老卒,人人帶傷,人人沉穩。
武松站在城門口,雙目通紅。
魯智深站在他身邊,禪杖頓地,一不發。
吳用、燕青、龐萬春、方杰,還有無數飛虎軍將士,密密麻麻站滿了城門口。
林沖勒馬回望,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,看著那面千瘡百孔的“林”字戰旗,看著那座他死守了半年的城池。
他緩緩舉起手,抱拳一揖。
城門口,黑壓壓的人群,齊刷刷跪了下去。
沒有人說話。
只有晨風嗚咽,只有戰旗獵獵。
林沖深吸一口氣,勒轉馬頭,策馬向南。
身后,武松的聲音撕裂晨空:
“哥哥——等你回來!”
林沖沒有回頭。
林沖沒有回頭。
他只是策馬,一步一步,走向那條通往睦州的官道。
走向那未知的、兇險的、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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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睦州。
遠遠望見那座巍峨的城門時,林沖勒住了馬。
睦州城比他想象的要大,城墻比他想象的要高,守軍比他想象的多。城門樓上,那面巨大的“方”字帥旗,在春風中獵獵飄揚,氣勢逼人。
城門口,早有一隊人馬等候。
為首的,是那位韓姓文官。他笑容滿面,快步迎上來,躬身行禮:
“林將軍一路辛苦!圣公已在圣公府設宴,為將軍接風洗塵!”
林沖翻身下馬,微微點頭。
他隨著那隊人馬,緩緩走入城門。
身后,那二十名親衛被客氣地攔下,安置在驛館。
林沖獨自一人,走向那座深不可測的圣公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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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公府,正殿。
方臘端坐主位,一身青衫,面帶微笑。他看起來比在安慶時清瘦了些,眉眼間多了幾分疲憊,但那雙眼睛,依舊深邃如潭,看不出深淺。
林沖大步走入,單膝跪地,抱拳道:
“末將林沖,參見圣公。”
方臘起身,親自扶起他。
“林將軍快快請起。”他拉著林沖的手,上下打量,“瘦了,也黑了。安慶一戰,將軍勞苦功高,孤心中感念。”
林沖垂首:“圣公過譽。末將分內之事。”
方臘拉著他的手,走到席前,示意他坐下。
宴席很豐盛,酒是上好的睦州佳釀,菜是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。席間還有歌舞助興,一群妙齡女子翩翩起舞,絲竹之聲悠揚悅耳。
方臘頻頻舉杯,與林沖對飲,談笑風生。
他問安慶的防務,問飛虎軍的情況,問野狼谷之戰的細節。林沖一一作答,不卑不亢,有問必答。
表面上看,賓主盡歡,其樂融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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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林沖能感覺到,那雙深邃的眼睛,一直在看著他。
看著他的一舉一動,看著他的每一個表情,看著他杯中的酒喝了多少,盤中的菜動了多少。
那目光,像在看一頭猛虎。
看它餓不餓,累不累,有沒有傷,還能不能馴服。
宴席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散席后,方臘拉著林沖的手,道:“林將軍一路勞頓,先去驛館歇息。明日,孤還有要事與將軍商議。”
林沖抱拳:“末將遵命。”
他轉身,向外走去。
走出正殿的那一刻,他忽然停步。
身后,方臘的聲音響起,不高,卻清晰:
“林將軍,宋江在安慶,可還好?”
林沖轉過身,看著他。
方臘站在殿中,面帶微笑,目光深邃。
林沖緩緩道:“宋江安好。末將按圣公之命,留他性命,以待后用。”
方臘微微點頭,笑容不變。
“好。將軍辛苦。”
林沖沒有再說話,轉身大步離去。
林沖沒有再說話,轉身大步離去。
身后,那目光,一直落在他背上,如芒在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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驛館。
林沖獨自坐在房中,望著窗外的月色。
這驛館看似尋常,實則處處透著不尋常——院子里的守衛比尋常多了一倍,屋頂上有隱隱的腳步聲,是巡夜的暗哨。連送來的茶水,都有人先嘗過一口,才端上來。
名為保護,實為監視。
林沖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。
茶是上好的龍井,水溫恰到好處。可喝在嘴里,卻沒有任何滋味。
他在想方臘最后那句話。
“宋江可還好?”
方臘為什么忽然問起宋江?是想試探什么?還是……
他放下茶盞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色如水,灑在庭院中,照出那些守衛的影子。他們站得筆直,目不斜視,可眼角余光,始終盯著這間屋子。
林沖看著他們,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冷。
方臘啊方臘,你終究還是不放心我。
那便走著瞧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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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圣公府偏殿。
方臘屏退左右,只留林沖一人。
他坐在主位,面前攤著一份輿圖。輿圖上,密密麻麻標滿了記號——有安慶,有池州,有蕪湖,有江寧,還有北方更遠的地方。
“林將軍,”方臘開口,聲音比昨日低沉了幾分,“你可知,孤為何調你回睦州?”
林沖看著他,緩緩道:“圣公自有圣公的道理。”
方臘盯著他,良久,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林將軍,你是個聰明人。孤也不跟你繞彎子了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林沖,“高俅死后,你聲望大增,四方豪杰爭相投奔。安慶城內,如今只知有林將軍,不知有孤。你說,孤該怎么辦?”
林沖沉默。
方臘轉過身,看著他,目光復雜。
“孤信你,但孤不能只憑信你就把江南的安危寄托在你身上。你有你的兄弟,孤有孤的江山。若有一日,你的兄弟與孤的江山起了沖突,你站哪邊?”
林沖緩緩道:“圣公想讓末將如何?”
方臘盯著他,一字一頓:
“交出安慶兵權,留在睦州。安慶另遣大將鎮守。飛虎軍改編為御林軍,歸孤直接統轄。你林沖,仍為將軍,位在諸將之上,但無兵權。”
林沖沒有說話。
偏殿中,一片死寂。
良久,林沖開口,聲音平靜如水:
“圣公,末將有一問。”
“說。”
“若末將交出兵權,安慶能守多久?”
方臘眉頭微皺。
林沖繼續道:“童貫還在蕪湖,還有三萬人馬。朝廷還在調兵,秋后必有大戰。安慶那些新歸附的豪杰,是沖著末將來的。末將若不在,他們能服新來的大將嗎?能拼死守城嗎?”
方臘沉默。
林沖看著他,一字一頓:
“圣公,末將不是貪戀兵權。末將只是不想讓那些跟著我血戰過的弟兄,白白送死。”
偏殿中,再次陷入死寂。
良久,方臘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