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江的尸體被埋在城北一處荒坡上。
沒有棺材,沒有祭文,沒有送葬的隊伍。吳用找了兩個老卒,挖了個坑,把那張草席裹著的尸體放進去,填上土,立了塊木板,上面用炭筆歪歪斜斜寫著四個字——“宋江之墓”。
林沖沒有去。
他站在城頭,望著北邊的方向,望著那個看不見的荒坡,望著那片埋葬了無數恩怨的天空。
武松站在他身邊,同樣望著那個方向。
“哥哥,”他忽然開口,“你怪俺嗎?”
林沖沒有回答。
良久,他緩緩道:“怪你什么?”
武松沉默片刻,道:“怪俺不聽你的軍令。怪俺私自去殺宋江。怪俺給你添麻煩。”
林沖轉頭,看著他。
武松那雙明亮的眼睛里,滿是復雜的情緒——有愧疚,有釋然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。
林沖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,他抬手,按在他肩上。
“武松兄弟,你跟著我,多久了?”
武松一怔,想了想:“從梁山下來,跟著哥哥來江南,快兩年了。”
林沖點頭。
“兩年了。這兩年里,你替我擋過多少刀?殺過多少敵人?救過我多少次命?”
武松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林沖繼續道:“你殺宋江,是為自己報仇,也是為那些死去的兄弟報仇。宋江欠你的,該你討。我不怪你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:
“我只是擔心你。”
武松愣住了。
林沖看著他,一字一頓:
“殺了宋江,你心里的結,解開了嗎?”
武松沉默。
良久,他緩緩道:“解開了。”
林沖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那眼中的平靜,微微點頭。
“那就好。”
兄弟二人,并肩站在城頭,望著那輪漸漸西沉的太陽。
夕陽如血,染紅了半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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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后,江北傳來消息。
有人在潯陽江邊發現了一具浮尸。
那具尸體泡得發脹,面目全非,但身上穿的那件衣裳,有人認得——是當年宗澤常穿的那件黑色斗篷。
消息傳到安慶時,林沖正在與吳用議事。
他放下手中的軍報,看著那個報信的斥候,眉頭緊鎖。
“確定是宗澤?”
斥候搖頭:“尸體泡得太久,面目全非,無法確定。但那件斗篷,確實是宗澤的。還有,他身邊漂著一塊令牌,是破虜軍的兵符。”
林沖看向吳用。
林沖看向吳用。
吳用沉吟片刻,緩緩道:“宗澤逃走后,一直下落不明。若他真的死了,倒是一了百了。可若他沒死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林沖替他說了:“若他沒死,這就是一出戲。演給咱們看的戲。”
吳用點頭。
林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北邊的方向。
宗澤,你真的死了嗎?
還是躲在暗處,等著致命一擊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從今往后,每一個消息,都要多留一個心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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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江北某處深山。
一座隱蔽的山寨中,宗澤坐在簡陋的木屋里,面前跪著幾個黑衣人。
“將軍,尸體已經扔進江里了。那件斗篷和兵符,也一起扔了。就算撈上來,也認不出是誰。”
宗澤微微點頭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“好。林沖那邊有什么動靜?”
另一個黑衣人道:“安慶城加強了戒備,偵騎營擴大探查范圍,似乎在找將軍的下落。但他們找的是活人,不是死人。”
宗澤笑了。
“那就讓他們找。找一輩子,也找不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南邊的方向。
“林沖啊林沖,你以為殺了宋江,就萬事大吉了?你以為我宗澤,就這么容易死?”
他轉身,看向那幾個黑衣人。
“傳令下去,按計劃行事。先聯絡童貫,告訴他,林沖殺了方臘,江南群龍無首,正是下手的好時機。再聯絡那些方臘的舊部,告訴他們,林沖狼子野心,弒主篡位,罪不容誅。”
黑衣人領命而去。
宗澤站在窗前,望著那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喃喃道:
“林沖,咱們的賬,慢慢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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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安慶收到兩封密信。
一封來自蕪湖——童貫在信中辭懇切,說愿與林沖議和,罷兵休戰,共保江南太平。條件是,林沖需割讓池州,作為誠意。
另一封來自睦州——方臘舊部聯名上書,辭激烈,質問林沖為何逼死圣公,為何霸占安慶,為何拒不交還兵權。
林沖看完兩封信,面色平靜如水。
武松卻忍不住了,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盞跳起。
“童貫這廝,假仁假義!議和?他巴不得咱們跟方臘舊部打起來,他好坐收漁利!”
吳用點頭:“武都頭說得是。童貫這一手,是挑撥離間。睦州那邊,也是被他煽動的。”
林沖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那兩封信,看著那兩副截然不同的嘴臉,看著那藏在字里行間的殺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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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,他緩緩開口:
“回信。”
吳用一怔:“回給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