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青在東京城里潛伏了整整九天。
九天的日子,他像一只老鼠,躲在王虎家后院的柴房里。
白天不敢出聲,夜里才敢動彈。
柴房狹小昏暗,堆滿了劈柴和干草,空氣中彌漫著霉腐的木屑味,嗆得他喉嚨發癢。
他躺在一堆稻草上,身上那些還沒好利索的傷口,一到陰天就鉆心地疼。
可他一動不動,連咳嗽都要捂著嘴,把聲音悶在胸腔里,悶得肺都要炸開。
每天夜里,王虎會摸進來,給他帶吃的——幾個冷饅頭,一壺涼水。
有時候饅頭上還沾著灰,他也不嫌棄,三口兩口吞下去,嚼不出任何味道,只知道自己還活著。
王虎蹲在他身邊,壓低聲音說外面的情況:
“天牢的守衛換了,蔡京壽宴那天會換一批人頂班,都是些酒囊飯袋,平時連刀都拿不穩。”
“南門的趙鐵聯絡了七個兄弟,到時候可以打開城門。”
“劉三那邊也準備好了,只要信號一起,兩千多人會同時發難。”
燕青聽著,心跳得厲害。
他望著柴房頂上那條裂縫,望著那線透進來的月光,在心中默默念道:
哥哥,你再撐一天。
明天,我就來接你。
第十日,黃昏。
蔡京府中張燈結彩,鼓樂喧天。
那樂聲穿過幾條街,飄到天牢這邊,已經變得隱隱約約,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。
空氣里彌漫著酒肉和脂粉的香氣,混雜著從蔡府方向飄來的煙火味,濃得化不開。
守天牢的獄卒們聽到那樂聲,一個個心癢難耐,罵罵咧咧地抱怨自己命苦。
換防的時辰到了。
來的果然是另一批人,個個醉眼惺忪,走路都打晃。
領頭的那個打了個酒嗝,拍著接防獄卒的肩膀,舌頭打結:
“哥幾個……去喝一杯?蔡大人府上……好酒管夠……”
接防的獄卒眼睛一亮,哪還管什么天牢不天牢,把鑰匙往桌上一扔,勾肩搭背地走了。
燕青趴在暗處,看著這一幕,心跳如擂鼓。
他穿著一身偷來的獄卒衣裳,臉上抹著灰,貼著假胡子,手心里全是汗,濕漉漉的,幾乎握不住刀柄。
空氣中那股酒氣熏得他頭暈,可他一動不敢動,等著,等著。
那幫醉鬼獄卒很快東倒西歪,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嚕,有的靠在墻根說胡話。
鼾聲、夢囈聲、遠處飄來的鼓樂聲混在一起,嘈雜得像一鍋粥。
燕青深吸一口氣。
那口氣吸進肺里,帶著酒氣、霉味和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,嗆得他差點咳嗽。
他憋住,咬著牙,從暗處竄出來。
他腳步很輕,輕得像貓。
可他的心跳太重了,重得他怕被人聽見。
他穿過第一道門,第二道門,下了一層又一層臺階。
空氣越來越潮濕,越來越冷,帶著一股腐爛的臭味——是血、是膿、是發霉的稻草混在一起的味道,直往鼻子里鉆。
墻上掛著的火把噼啪作響,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像一只扭曲的鬼。
最底層。
他看見了那扇鐵門。
門上的鎖,是新的。
鑰匙他早就從醉鬼那里偷了一把。
他的手在抖,抖得厲害,鑰匙捅了好幾次才捅進鎖孔。
他的手在抖,抖得厲害,鑰匙捅了好幾次才捅進鎖孔。
轉不動。
他又試了一次,還是轉不動。
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,浸透了衣裳,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。
遠處好像有人在喊什么,他分不清是夢話還是真的發現了,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他咬緊牙關,狠狠一擰。
“咔噠。”
鎖開了。
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,他側身擠進去,反手把門關上。
牢房里,一片漆黑。
他什么也看不見,只聞到濃烈的血腥味、腐臭味,還有一股燒焦皮肉的焦糊氣,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誰?”
一個沙啞的聲音,從黑暗深處傳來。
那聲音,像砂紙刮過鐵皮,又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最后一點氣力。
可燕青聽見了。
他渾身一顫,眼淚唰地就下來了。
“哥哥……是我。燕青。”
他摸過去,腳下踢到什么東西——是稻草。
他蹲下,伸手去摸,摸到一只手。
那只手冰涼,瘦得皮包骨,手背上是縱橫交錯的傷疤,有的結了痂,有的還在往外滲水。
他順著那只手往上摸,摸到胳膊,摸到肩膀,摸到一張滿是血污的臉。
他摸到了那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睜著,在黑暗中看著他。
燕青的眼淚滴在那張臉上,滴在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上。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,抖得像風中的葉子:
“哥哥……我來接你回家了。”
林沖看著他。
黑暗中,他看不清燕青的臉,可他聽出了那個聲音。
他緩緩抬起手,按在燕青的手上。
那只手滿是傷痕,沒有力氣,可燕青覺得,那手燙得像火。
“燕青……你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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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來了。哥哥,我來了。”
燕青把林沖扶起來。
林沖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紙,肋骨一根根凸出來,硌得燕青手疼。
他咬著牙,把林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一步一步,向外走去。
每走一步,林沖的呼吸就重一分。
那呼吸聲粗糲、急促,帶著血沫子翻涌的呼嚕聲,像破舊的風箱。
他的腳拖在地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,那聲音在寂靜的牢房里格外清晰。
上臺階的時候,林沖踩空了。
他的膝蓋磕在石階上,悶響一聲,嘴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。
燕青感覺他的身體往下墜,連忙用盡全身力氣撐住他。
“哥哥!哥哥你撐住!”
“沒事……走。”
燕青咬著牙,把他往上拖。
燕青咬著牙,把他往上拖。
汗水混著淚水,糊了滿臉,咸澀的液體流進嘴里,分不清是汗還是淚。
出了天牢,夜風迎面撲來。
那風冷得刺骨,帶著遠處蔡府的酒肉香和初冬的寒氣,刮在臉上像刀割。
林沖打了個寒噤,呼吸反而順暢了些。
新鮮空氣灌進肺里,嗆得他劇烈咳嗽,咳出血沫子,噴在地上,在火光中泛著暗紅的光。
王虎在門口接應,看到林沖的樣子,眼眶唰地紅了。
他二話不說,背起林沖就跑。
林沖趴在他背上,感覺自己在飛。
耳邊是呼呼的風聲,是遠處隱約的喊殺聲,是王虎沉重的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啪嗒聲,是自己的心跳聲——咚、咚、咚,越來越慢。
南門方向,火光沖天。
喊殺聲、兵刃交擊聲、戰鼓聲混成一片,像一鍋燒開的粥,咕嘟咕嘟地翻滾。
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和血腥氣,嗆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趙鐵打開了城門。
武松一馬當先,鐵刀揮舞如風,殺進城門洞。
身后,五萬梁山大軍如潮水般涌進來,刀槍的寒光映著火光,亮得刺眼。
禁軍措手不及,被沖得七零八落,慘叫聲、求饒聲、哭喊聲此起彼伏,像一鍋沸水潑在地上。
可禁軍太多了。
潮水般的禁軍從四面八方涌來,火把照亮了半條街,亮得刺眼。
空氣中彌漫著油脂燃燒的焦臭味和鐵銹般的血腥氣,滾燙的煙火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梁山的人馬開始吃力了。
方杰獨臂揮刀,殺得渾身是血,那血濺在臉上,熱乎乎的,順著脖子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