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沖下葬后的第三天,梁山聚義廳中,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。
武松坐在林沖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椅背很高,他靠在上面,頭微微垂著。
三天了,他沒有換過衣裳,還是那身縞素,白布上濺了幾點泥漬,袖口磨得起了毛。
他的眼睛紅紅的,眼眶深陷,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,一根一根,像鋼針。
整個人的精氣神像是被抽走了大半,連呼吸都是輕的,像是怕驚動什么。
方杰站在他旁邊,獨臂撐著桌沿,欲又止。
燕青靠在柱子上,臉色蒼白,嘴唇干裂,一層層白皮翹起來,像冬日里干涸的河床。
龐萬春坐在輪椅上,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,毯子下面空蕩蕩的,風從褲管里灌進去,把布料吹得微微鼓動。
廳里還坐著十幾個人,都是梁山各營的頭領。
有的從汴京跟回來的,有的留守梁山的,還有幾個是新近從各處來投奔的。
他們坐在那里,有的喝茶,有的抽煙,有的盯著地面發呆。
空氣中彌漫著旱煙的辛辣氣味,混著木頭潮濕的霉味,和從窗外飄進來的松脂香。
沒有人說話,只有茶碗蓋碰撞的聲音,叮叮當當的,像秋后的蟋蟀。
終于,一個年輕的頭領站了起來。
那人二十出頭,濃眉大眼,臉上有一道新傷,從左眉梢一直劃到耳根,縫了七針,線還沒拆,像一條黑色的蜈蚣趴在那里。
他叫馬駿,原是禁軍里的一個營頭,跟著林沖打過金兵,林沖被抓后,是第一批聯絡燕青要救人的。
他站在那里,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,像是在咽什么東西。
“武都頭,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俺有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武松沒有抬頭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馬駿深吸一口氣。
那口氣吸得很深,胸膛鼓起來,破舊的甲胄發出咯吱的聲響。
“林將軍走了。咱們替他報了仇,蔡京殺了,童貫殺了,狗皇帝也跑了。”
“可然后呢?這天下,怎么辦?”
他環顧四周,聲音漸漸大了起來。
“金兵還在北邊,虎視眈眈。”
“朝廷沒了,各地官員有的跑了,有的自立為王,有的還在觀望。”
“百姓們人心惶惶,不知道明天會怎樣。”
“俺們梁山,五萬弟兄,打下了汴京,殺了奸臣,趕走了皇帝。”
“可要是就這么散了,林將軍的血,不就白流了嗎?”
廳中有人點頭,有人交頭接耳,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蒼蠅。
馬駿的聲音更高了。
“國不可一日無主。”
“這天下,得有人管。”
“這百姓,得有人護。”
“這金兵,得有人去打。”
“俺覺得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武松身上,眼神里有火在燒。
“俺覺得,武都頭應該做這個主。”
廳中,瞬間安靜了。
那安靜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,水花濺起來,又落下去,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。
所有人都在看武松。
有人眼中閃著光,有人眉頭緊鎖,有人嘴唇微張,有人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,茶水歪出來,順著指縫淌,燙了手,都沒有察覺。
武松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紅紅的,可那紅不是哭的紅,是火的紅。
他看著馬駿,看了很久。
久到馬駿的腿開始發軟,久到他臉上的傷疤開始發癢,久到他幾乎要后悔說出那句話。
“你說什么?”
武松的聲音很低,很沉,像從井底傳上來的回聲。
馬駿咽了一口唾沫,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