攻城的第三天,太陽像一塊燒紅的鐵,死死釘在天上,一動不動。
沒有風,也沒有云,只有熱浪從地上蒸騰而起,扭曲了遠處的城墻。
那座城,在熱浪里變成一條蠕動的、灰蒙蒙的巨蛇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。
不是糧食燒焦的糊味,是血、是汗,是皮肉在烈日下慢慢腐爛的甜腥氣。
這氣味鉆進鼻子,粘在喉嚨上,像一只潮濕的手死死掐著脖子,越掐越緊。
武松站在營寨門口,望著那座城。
城墻依舊高厚,青灰色的城磚在烈日下泛著白花花的光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城頭的金兵旗幟耷拉著,像一條條垂死的狗,沒半點精氣神。
城門緊閉,吊橋高懸,護城河里的水依舊泛著綠。
只是水面上漂著的,不再是枯葉和死老鼠,而是尸體。
是昨日攻城將士的尸體。
他們浮在水面上,有的臉朝上,有的朝下,甲胄在陽光下閃著暗淡的光。
血從他們身上不斷滲出,把河水染成暗紅,一圈圈蕩開,像一朵朵開敗的殘花。
方杰走到他身邊。
他獨臂垂在身側,臉上多了一道新傷,從額頭斜劈到顴骨,皮肉翻卷,露出白森森的骨頭。
血已經干了,結成黑紫色的血痂,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。
他的眼睛通紅,不是哭紅的,是被烈火烤的、被沙土磨的,是三天三夜沒合眼熬的。
“陛下,又折了三千人。”
武松沒說話。
他盯著那座城,盯著護城河里的尸體,盯著城頭箭垛后那些模糊的人影。
嘴唇動了動,喉嚨里卻像塞了棉花,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他死死握著刀柄,指節泛白,手背上青筋凸起,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。
刀鞘上的泥土被手心捂熱,散發出一股陳舊潮濕的土腥氣。
整整三天了。
第一天,他下令填護城河。
一千名將士扛著沙袋往前沖,城頭的箭雨鋪天蓋地潑下來。
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倒下,沙袋從肩頭滑落,掉進水里,濺起的水花都是紅的。
護城河只填了一半,八百人沒了。
第二天,他下令架云梯。
兩千人扛著云梯沖鋒,城頭的滾木礌石如山崩般砸落。
士兵們被砸得腦漿迸裂,從云梯上摔下來,掉進護城河,和沙袋混在一處。
云梯好不容易架上城墻,又被金兵狠狠推下。
梯上的人摔死,梯下的人被砸死,城墻半步沒登上,一千五百人沒了。
第三天,他下令用攻城車撞門。
五百人推著攻城車往前沖,金兵從城頭潑下火油,瞬間點火。
攻城車燒成一團火球,推車的士兵渾身是火,在地上翻滾慘叫,很快沒了聲息。
城門紋絲不動,七百人沒了。
三天,整整三千人。
那些面孔,武松都記得。
有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,昨天還笑著跟他說:“陛下,俺娘說了,讓俺多殺金兵,替俺爹報仇。”
他的爹死在采石磯,跟著林沖一同戰死。
如今,少年也死了,死在同一座城門下。
還有個五十多歲的老兵,頭發早已花白,梁山時期就跟著他。
他少了一條腿,裝著木腿,走路咯吱作響。
他不肯留在后方,非要上前線,說:“陛下,俺還能殺一個,殺一個夠本,殺兩個賺一個。”
他到底殺了幾個,武松不知道。
他只看見,那根木腿漂在護城河里,隨著水波晃動,仿佛還在發出咯吱的聲響。
方杰看著他,等了許久,終究忍不住開口。
“陛下,不能再這樣攻了。”
“陛下,不能再這樣攻了。”
“城墻太厚,咱們兵力不足,再攻下去,弟兄們都要打光了。”
武松沒有回頭,聲音低沉:“那你說怎么辦?”
方杰沉默了。
他只會打仗,只會拼命,只會往前沖。
可如今往前沖不通,拼命拼不過厚重的城墻,他也無計可施。
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重重踩在干裂的泥地上,噗噗作響,像是要把地面踏塌。
馬駿狂奔而來,渾身被汗水浸透,臉上的傷疤被汗水泡得通紅,像一條剛吸飽血的螞蟥。
他沖到武松面前,單膝跪地,大口喘著粗氣,胸膛劇烈起伏,如同拉風箱。
“陛下!方杰將軍回來了!”
“他在北邊截住金兵糧隊,燒了三百車糧草,斬殺八百人!”
武松的眼睛亮了一瞬,那光芒如閃電般短暫,轉瞬便熄滅。
“方杰呢?”
馬駿的喘息驟然一頓。
“方杰將軍……受了傷,箭射穿了肩膀,血還在往外滲,他不肯下火線,依舊在北邊駐守。”
武松沉默片刻,沉聲下令:“讓他回來,傷愈后再去。”
馬駿愣了一下,還想勸說,武松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糧道已斷,兀術撐不了多久。”
“咱們不攻了,圍。”
“圍到他糧盡,圍到他投降。”
馬駿低下頭:“末將領命。”
他轉身離去,腳步不再像來時那般急促沉重,反倒松了一口氣。
武松轉過身,慢慢走回營帳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無比沉重,像是腿上綁了鉛塊。
靴子上沾滿泥土,干的濕的混在一起,厚厚一層,走一步便掉一塊,他也懶得擦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