營帳內很暗,只有角落一豆燭火跳動,火苗微弱,像是隨時會熄滅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,木椅發出吱呀一聲輕響,如同一聲嘆息。
解下腰間的刀,靠在桌邊,刀鞘上的泥土在桌腿上蹭出一道暗黃的痕跡。
他閉上雙眼。
黑暗中,那些死去將士的面孔,一個個浮現在眼前。
十七歲的少年,斷腿的老兵,還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弟兄。
他們就那樣看著他,一不發。
眼睛里的光,是火把的光,是箭矢的光,是生命燃盡前最后一點微光。
那光灼燒著他,疼得他心口發緊。
他忽然想起林沖。
想起當年在安慶城頭,林沖也是這樣望著死去的弟兄。
那時他不懂林沖的心思,如今終于懂了。
他在想,這些人的性命,到底值不值得。
他就那樣坐著,想到燭火熄滅,想到夜幕降臨,想到帳外傳來換崗的腳步聲,一下又一下,如同有人在輕輕敲門。
他沒有睜眼,也沒有動彈,只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。
帳外傳來燕青的聲音,輕得怕驚動了他:“陛下,該用膳了。”
武松沒有回應。
“陛下,您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。”
武松緩緩睜開眼,黑暗中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見。
眨了眨眼,依舊是漆黑一片。
“燕青,你說,那些死了的人,他們值不值?”
帳外沉默片刻,燕青的聲音輕卻堅定:“值。”
“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為何而死,他們值。”
武松沉默了許久,聲音沙啞:“朕不知道。朕只知道,他們死了,朕還活著。”
帳外再次陷入沉默,這一次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武松以為燕青已經離去。
久到武松以為燕青已經離去。
“陛下,您活著,就是他們的值。”
燕青的聲音從帳外飄來,輕而悠遠,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。
“您替他們活著,替他們看這天下,替他們守護百姓,您活著,他們就沒有白死。”
武松沒再說話。
他坐在黑暗里,聽著自己的心跳,聽著帳外的風聲,聽著遠處城頭隱隱傳來的金兵號角。
號角聲嗚咽,像狼嚎,像風穿過枯林,像死去的弟兄在遠方呼喚他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很淡,像冬日里的第一片雪,落在地上便化了,卻能滲進土里,長出青草,開出鮮花。
他站起身,拿起桌邊的刀,邁步走出營帳。
外面漆黑一片,沒有月亮,只有幾顆星星冷冷地閃爍。
風吹來,帶著護城河的腐臭和金兵營寨的煙火氣,氣味很淡,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飄來。
燕青站在帳外,手里端著一碗粥,粥早已涼透,表面結了一層白膜,皺巴巴的。
他就那樣靜靜站著,沒有催促。
武松接過粥碗,仰頭一口口喝下。
粥水冰涼,凍得他牙關發顫,可他還是喝得干干凈凈,碗底光溜溜的,如同被狗舔過一般。
他把空碗遞回給燕青,開口問道:“燕青,你說,兀術還能撐多久?”
燕青思索片刻:“糧道已斷,城里的糧草,最多撐一個月。”
武松點了點頭:“一個月,夠了。”
他轉身,再次望向那座城。
城頭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見,卻能聽見一絲細微的聲音。
不是號角,不是腳步聲,是隱隱的哭聲,很輕很細,從城頭飄下來。
在夜風中飄忽不定,像一根無形的線,緊緊揪著他的心。
“他們在哭。”
武松的聲音低得如同自語:“兀術的兵,也在哭。他們的家,在更北的地方,他們也回不去了。”
燕青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武松身后,望著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寬厚結實,像一堵堅不可摧的墻,可這堵墻上,也有裂痕,有傷疤,有歲月留下的看不見的孔洞。
風吹過,戰袍獵獵作響,聲響蓋過了城頭的哭聲。
武松沒有回頭,就那樣站著,望著那座城,望著藏著無數冤魂的沉沉夜空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天邊泛起一絲微光。
那光很弱很淡,像遠方點亮的一盞燈,一點點變亮,將天空染成魚肚白。
城墻漸漸顯出青灰色的輪廓,護城河水被染成暗紅,水面上的尸體,在晨光里清晰起來。
有的蜷縮著,有的伸展著,有的手拉著手,仿佛在水里還攥著什么念想。
武松就那樣看著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“不攻了,圍。”
“圍到兀術糧絕,圍到金兵投降,圍到這座城,自己打開城門。”
身后傳來方杰的聲音,沙啞疲憊,卻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:“末將領命。”
武松依舊沒有回頭。
他站在原地,望著那座城,望著漸漸亮堂的天空,望著護城河里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弟兄。
風停了。
林間傳來鳥鳴。
天亮了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桿挺立的槍,像一座巍峨的山。
如同當年站在安慶城頭,站在汴梁城外那般,巋然不動。
他就在這里,等著這座城,自己打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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