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杰站在一旁,沉默許久,終究開了口:“陛下,弟兄們都在傳,說金兵城里有糧,夠吃半年,說咱們糧草快盡了,說……”
他頓住,喉結滾動,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。
“說什么?”武松聲音平淡,像護城河里死水,毫無波瀾。
“說陛下不該打這一仗,說林將軍在時,從不打沒把握的仗,說陛下……”
武松抬手,止住了他的話。
方杰閉上嘴,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腳尖。
腳趾從破靴子里露出來,又黑又臟,指甲開裂,嵌滿泥土。
“他們說對了。”
武松聲音低沉,像是從地底傳來。
“朕不該打這一仗。朕以為斷了糧道,兀術就會餓死,以為圍了城,金兵就會投降,朕以為……”
他沒再說下去。
熱風襲來,帶著護城河的腐臭和營寨里的汗酸味,熏得人作嘔。
他沒吐,只是站在原地,望著那座撞不開、攻不破的城墻。
身后傳來雜亂的腳步聲,像是一群人涌了過來。
武松沒回頭,他知道是誰。
是一路追隨的士兵,是梁山來的老兄弟,是在安慶、汴梁、黃河邊拼過命的人。
他們站在他身后,一不發,可他能感受到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人群里冒出來,怕被人聽見似的:“陛下,咱們還打不打?”
武松沒回應。
又一個粗糲的聲音響起,帶著怒氣:“打?拿什么打?云梯架不上,城門撞不開,護城河填不平,再打,人都打光了!”
“那就不打了?撤回去?死了這么多人,就這么算了?”
“不撤怎么辦?糧草快沒了,再耗下去,餓也餓死了!”
“餓死也比窩囊死強!林將軍在的時候,什么時候窩囊過?”
“林將軍!你就知道林將軍!他在的時候,也沒打過這種必輸的仗!”
爭吵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雜,像一鍋煮沸的粥,咕嘟冒泡。
有人喊,有人罵,有人哭,有人嘆氣。
聲音混在一起,嗡嗡作響,像一群蒼蠅圍著腦袋轉,吵得武松頭暈惡心。
他沒回頭,沒開口,只是死死握著刀柄,望著那座城。
手心全是汗,刀柄纏繩被浸得濕滑,幾乎握不住。
他卻握得極緊,指節泛白,手背上青筋凸起,像快要爆開的河流。
“夠了!”
方杰的吼聲像炸雷,在悶熱空氣里炸開,震得人耳中嗡嗡作響。
身后瞬間安靜,靜得能聽見護城河里水泡破裂的聲音,咕嘟,咕嘟,像水底有東西在喘氣。
方杰轉過身,獨臂指著眾人,臉色漲紅,額頭青筋暴起,像一條條蚯蚓。
“吵什么吵!林將軍在的時候,教過你們這樣亂吵?梁山的人,什么時候這么窩囊過!”
眾人紛紛低下頭,不再語。
有人搓手,有人摳指甲縫里的泥,有人盯著腳尖,有人偷偷瞄著武松的背影。
方杰胸膛劇烈起伏,大口喘著氣,肩膀的繃帶又滲出血跡,在灰白布面上洇開,像一朵開敗的花。
他張了張嘴,還想再說,武松再次抬手,止住了他。
武松轉過身,看著身后的眾人。
他們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,甲胄沾滿泥血,臉上滿是汗痕,眼眶通紅,眼窩深陷。
有人缺了胳膊,有人瘸了腿,有人臉上帶疤,有人身上帶傷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,等著他一句話。
“你們說的,朕都聽見了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在悶熱空氣中字字清晰,像刻在石頭上。
他聲音不高,卻在悶熱空氣中字字清晰,像刻在石頭上。
“有人說朕不該打這一仗,有人說朕打不贏,有人說朕不如林將軍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下頭,有人別過臉,有人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敢說話。
“你們說得對。”
他聲音依舊平淡,像一潭死水。
“朕不如林將軍。他在的時候,不會打這種仗,他會找辦法,會尋金兵弱點,會帶你們贏。朕不會,朕只會攻,只會圍,只會死磕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。
“朕以為,只要拼命就能贏,只要不怕死就能撞開城墻。朕錯了,城墻不怕拼命,不怕死,城墻就是城墻,朕撞不開,朕認了。”
忽然一陣熱風吹過,卷起地上塵土,細沙打在臉上,麻癢難耐。
沒人說話,沒人動彈,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身著黑色戰袍、坐在龍椅上,卻坦然承認自己不如林沖的帝王。
他臉上有汗,有泥,有日曬的紅斑,還有歲月留下的無形傷疤。
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風刮歪,卻始終未倒的樹。
方杰眼眶通紅,獨臂抱拳,聲音沙啞:“陛下,俺跟著你,不后悔。”
馬駿也站出來,臉上傷疤漲得通紅:“末將也不后悔。”
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
老兄弟們一個個站出來,抱拳低頭,無人語,可這份沉默,比千萬語更有力量。
武松看著他們,喉頭滾動,千萬語堵在胸口,卻說不出一個字。
只是望著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、把命托付給自己的人。
“朕不會撤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重如磐石。
“朕答應過你們,要打下這座城;答應過哥哥,要替他報仇;答應過皇后,要活著回去;答應過自己,要做完該做的事。”
他伸手指著那座城,指著緊閉的城門,高懸的吊橋,耷拉的旗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