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說過的話,都作數。說要打進這座城,就一定要打進,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,不是今年,就是明年。朕等得起,這座城,等不起。”
他轉身,大步走向營帳。
走了幾步,停下,沒有回頭。
“傳令下去,從今日起,糧草減半。朕吃多少,你們吃多少,朕餓著,你們也餓著,朕不死,你們也不許死?!?
他邁步離去,腳步聲沉穩,噠,噠,噠,不急不緩。
眾人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,望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戰袍,望著那把沾泥的鐵刀,望著那個挺直如槍的身影。
風吹塵土,落在他們身上、臉上、眼里,沒人擦拭。
就那樣站著,看著那道背影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營帳中。
當夜,武松獨自坐在營帳里,面前攤著地圖。
燭火跳動,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,忽大忽小,忽長忽短,像個無處可去的孤魂。
他看了許久,直到燭淚堆成小山,燈芯燒得焦黑,影子徹底靜止。
他伸手,將地圖翻過來,背面一片空白,什么都沒有。
又看了許久,才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。
是塊巴掌大的焦黑木頭,一端還能看出模糊的雕刻花紋,像是被火燒過,被水泡過,被歲月磨平。
這是他從東京老家廢墟里撿回來的,是他娘子的嫁妝,是她親手選的,說要傳一輩子的物件。
一輩子,原來這么短。
他把木頭放在地圖上,靜靜看著。
燭火跳了一下,木頭上的花紋瞬間清晰,像一朵花,開了,又謝了。
他伸手輕輕撫摸,觸感輕滑冰涼,像是摸到了故人的臉。
“哥哥,俺想你了。”
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,卻從胸腔里擠出,帶著熱度,在空曠營帳里,像一團小小的火。
帳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,怕驚擾了他一般:“陛下,您睡了嗎?”
武松把木頭收回懷里,沉聲開口:“進來?!?
武松把木頭收回懷里,沉聲開口:“進來。”
燕青掀開簾帳走進來,臉色蒼白,嘴唇干裂,眼窩深陷,顯然多日未眠。
手里端著一碗稀粥,清得能看見碗底的青花。
他把粥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,垂手站立,一不發。
武松看著那碗粥:“朕說過,糧草減半。”
“臣知道?!毖嗲嗦曇糨p緩,“這是臣的那份?!?
武松抬眼看他,燕青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腳尖。
“臣不餓。”
話音剛落,他的肚子便咕嚕嚕叫了起來,在安靜營帳里,格外清晰。
武松盯著那碗粥,看了許久,端起喝了一口。
粥稀得像水,滑過喉嚨,卻帶著暖意,一直暖到心底。
他把碗遞回給燕青:“喝。”
燕青搖頭:“臣不……”
“喝?!?
燕青接過碗,低頭抿了一口,眼淚掉進碗里,和粥混在一起,又咸又澀。
他沒擦眼淚,就那樣低著頭,一口一口,把碗喝得干干凈凈。
武松等他放下碗,開口問道:“燕青,你說,兀術的糧草,還能撐多久?”
燕青擦了擦嘴角,沉聲道:“臣不知道,但臣清楚,他的糧草,不是來自河北,也不是山東?!?
武松看向他,燕青走到地圖前,指著大名府后方:“陛下,您斷了河北、山東糧道,卻沒斷這里?!?
他手指按在地圖上的一個點:“太行山。金兵翻山繞道,把糧草運進城,路雖難走,卻通?!?
武松眼中閃過一絲光亮,轉瞬又斂去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臣等了二十天,就是在找這條路?!毖嗲嗦曇舫练€,“金兵有糧,不是儲備多,是糧道未斷,臣找了二十天,終于找到了。”
武松起身,走到地圖前,盯著那個標注太行山的點。
山高路遠,卻直通城內,兀術的糧草,全靠這條隱秘通道補給。
斷了這里,城里糧草撐不過十天。
“方杰?!?
他話音剛落,帳外立刻傳來回應。
“末將在!”
方杰掀簾而入,獨臂抱拳,眼中重新燃起光亮。
“你帶三千人,去太行山,斷了金兵的糧道?!?
方杰咧嘴一笑,露出幾顆黃牙:“末將領命!”
轉身就要走。
“方杰?!蔽渌山凶∷?。
方杰回頭,武松看著他受傷的胳膊,臉上的新傷,眼中的火光,緩緩開口:“活著回來?!?
方杰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笑容輕淺,像春日第一縷陽光,真切又溫暖。
“陛下放心,俺還沒殺夠呢?!?
他快步離去,腳步急促沉重,像是去赴一場等待已久的約定。
營帳內重歸安靜,燭火噼啪作響,像是在輕笑。
武松站在地圖前,盯著那個點,看了許久。
風吹開帳簾一道縫,外面灰蒙蒙的光透進來,帶著護城河的腐臭和篝火的煙味。
這一次,他不再覺得惡心。
只是站在那里,望著那個點,望著那座城,望著藏著希望的方向。
“哥哥,俺找到了?!?
聲音低如自語,卻帶著滾燙的熱度,在空曠營帳里,凝成一團小火,燃著,久久不肯熄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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